“嗯?!壁w衛國抹了把臉,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一定好好干?!?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介紹信上。
照在“紅星軋鋼廠”那幾個字上。
這樣的情景在另外的房間也在發生
王建國,聽力嚴重受損,交流都困難。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回老家放羊。天快亮時,指導員跑進來,手里揮舞著一張紙:“建國!別走!軋鋼廠!治安科后勤管理員!正式工,看你這耳朵!那的治安科長是咱們部隊的李大虎,你應該認識啊。”
周一上午,軋鋼廠保衛科的走廊里站滿了人。
十五個漢子,排成兩排。十個站得筆直,是健全的退伍兵;五個或拄拐,或空著袖筒,或眼睛上帶著墨鏡――是那些傷殘戰友。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有的還別著褪色的領章,雖然已經退伍,但軍人的烙印,刻在骨子里。
走廊很靜。只有遠處車間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和這些漢子粗重的呼吸聲。
門開了。李大虎走出來。
他今天沒穿制服,就一身普通的藍布工裝,但腰桿挺得筆直??匆娮呃壤镞@些人,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領導接見下屬那種笑,是戰友重逢那種,發自內心的笑。
“都來了?”他聲音不高,但清晰,“進屋,進屋,別在外頭站著?!?
他把人往辦公室里讓。辦公室不大,一下子擠進十五個人,更顯局促。但沒人嫌擠,都找地方站著,或靠著墻。
李大虎從抽屜里拿出包大前門,拆開,挨個遞煙:“來,抽煙?!?
那些健全的兵接過煙,還有些拘謹。傷殘的幾個,手都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動。
“坐啊,都坐?!崩畲蠡⒆约合壤税岩巫幼拢罢局墒裁??在部隊怎么坐,在這還怎么坐?!?
這話一說,氣氛松了些。有幾個膽子大的,找了凳子坐下。拄拐的不方便,李大虎親自過去,幫他坐好。
“自我介紹一下,”李大虎點了煙,吸了一口,“我叫李大虎,咱們部隊出來的?,F在在廠里管保衛。以后,咱們就是同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但在這之前,咱們首先是戰友。一個戰壕里爬出來的,生死兄弟。”
這話說得重。幾個傷殘兵的眼眶當時就紅了。
“來,都說說,”李大虎把煙灰缸往中間推了推,“叫什么,原來在哪個部隊,現在什么情況。”
第一個說話的是趙衛國。他拄著拐站起來,想立正,被李大虎按住了:“坐著說。”
“報告……李科長,”趙衛國聲音有些緊,“我叫趙衛國,原xx軍xx師偵察連,執行任務時踩著了地雷,左腿截肢?,F在……現在好了,能拄拐走路?!?
李大虎點點頭,沒多問傷的事,反而問:“偵察連?老班長是不是叫王鐵柱?”
趙衛國眼睛一亮:“您認識王班長?”
“何止認識?!崩畲蠡⑿α?,“新兵連時,他是我班長。后來我調走了,他還給我寫過信?!?
“偵察連出來的兵,不能沒人管?!?
趙衛國的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手背上,滾燙。
接下來是孫立軍。他眼睛不好,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李大虎扶住他。
“我叫孫立軍,工兵團的?!彼曇艉苄。芭爬讜r傷的,右眼沒了,左眼……也不太好?!?
“工兵團?”李大虎想了想,“你們團長是不是姓張,外號‘張老虎’?”
“您……您怎么知道?”孫立軍驚訝地睜大左眼。
“我跟他兒子是戰友?!崩畲蠡⒄f,“他兒子叫張建國,在后勤部,跟我一批提的干。老團長每次寫信,都提到你們工兵團,說你們是‘刀尖上的舞者’。你不用擔心,工作職位有夜班電話值守員,倉庫看守員,巡邏隊內勤協管員,巡邏員你自己挑。”
孫立軍用力點頭。
一個接一個,每個人都說了自己的情況。健全的十個,有汽車兵,有炮兵,有通信兵。傷殘的五個,除了趙衛國和孫立軍,還有失去右手的李勝利,聽力受損的王建國。
神奇的是,每個人說到的部隊、番號、甚至某個班長、連長,李大虎都能接上話――要么是他認識的,要么是他戰友認識的,要么是他聽說過。
這一刻――這些戰友知道,他不是在施舍,是在認親。
“好了,”一圈聊完,李大虎掐滅煙頭,“情況我都了解了?,F在說正事?!?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保衛工作,看著簡單,實則艱巨?!崩畲蠡⒙曇魢烂C起來,“軋鋼廠是重點單位,進出車輛多,人員復雜。你們來了,不是來享福的,是來扛責任的?!?
他頓了頓:“健全的同志,分到巡邏隊、檢查崗。傷殘的同志,大門登記、倉庫清點、后勤保障――崗位不同,責任一樣重?!?
“我不管你們以前立過什么功,受過什么傷。到了這里,就是保衛處的一員。該站崗站崗,該登記登記,該清點清點。不能因為身體原因,就降低標準?!?
這話說得硬,但沒人覺得刺耳。相反,那些傷殘兵的眼神更亮了――他們要的不是特殊照顧,是平等對待。
“另外,”李大虎補充,“三天后正式報到。這三天,你們熟悉熟悉環境,該辦手續辦手續。外地的同志――”
他看向那幾個從外地榮軍院來的:“廠里給安排宿舍,兩人一間。有家屬的,等穩定了,可以申請家屬房?!?
這話又暖了人心。幾個外地兵連連點頭。
“中午,”李大虎站起來,“小食堂,我請大家吃飯。但丑話說前頭――不喝酒。下午還要辦事,喝了誤事?!?
有人笑了。氣氛徹底輕松下來。
中午的小食堂,李大虎包了兩張桌子。菜是四菜一湯:土豆絲、炒白菜、燉豆腐、拌黃瓜,外加一大盆雞蛋湯。不算豐盛,但實在。
吃飯時,李大虎沒分主次,就跟大家擠在一起。他給這個夾菜,給那個盛湯,像部隊里照顧新兵的老班長。
“我需要人?!崩畲蠡⑻拐\地說,“需要信得過的人,需要能把后背交給對方的人。而你們――軍人出身,政治過硬,素質過硬――正是我需要的人。”
他舉起茶杯:“所以,這頓飯,既是接風,也是約定。
茶杯舉起來,十五個杯子碰在一起。
以茶代酒,但情誼比酒濃。
飯后,李大虎送他們出廠。站在廠門口,他看著這些戰友――健全的,傷殘的,都挺直了腰桿。
“三天后,”他說,“我在這里等你們。”
“是!”十五個人齊聲應答,像在部隊時一樣。
李大虎笑了,揮揮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