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洗的照片送了過來。陳主編接過照片。燈光下,李大虎甩頭敬禮的瞬間被定格得清晰無比,身后的廠旗像一團燃燒的火。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又把筆記本翻到前面,看趙記者記下的那些“事跡”。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掛鐘的嘀嗒聲。
“主編,”趙記者壓低聲音,“咱們身邊……真有英雄啊。”
主編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沉睡的北京城,只有長安街的路燈還亮著,像一條發光的河。
“這個李大虎……”老陳忽然開口,“我早就聽說過。”
趙記者一愣。
“去年,那首《祖國不會忘記》――記得嗎?就是李大虎寫的。”
趙記者張大了嘴。
“但我沒想到……”陳主編走回桌前,手指點著筆記本,“他干了這么多事。”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然后抬起頭,看向墻上的日歷――1959年10月1日,已經翻過去了。
“明天的頭版,”陳主編說,“已經定了。大閱兵,不能動。”
趙記者急了:“可是――”
“后天開始。”陳主編打斷他,“連載。寫李大虎的英雄事跡,寫他那句話,寫他這個人和這個時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排班表:“把一版二版那幾個筆桿子硬的,都給我叫來。現在就去叫。”
“現在?”
“現在就叫。”陳主編的聲音不容置疑,“每人交一篇稿子。角度不同,但都寫李大虎。我親自審。”
趙記者抓起電話就撥。一個,兩個,三個……。
不到半小時,編輯部里已經擠了七八個人。煙霧繚繞,茶杯冒著熱氣。
陳主編在辦公室中央,手里拿著趙記者的筆記本:“都聽好了。這個李大虎,二十一歲,軋鋼廠保衛科長。破過大案,立過大功,今天國慶游行打旗,說了句‘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國家有力量。”
他把筆記本傳下去:“趙記者采訪到的材料,都看看。但我要的不是事跡羅列――我要的是這個人!是這個人和這個時代的關系!”
一個老記者扶了扶眼鏡:“主編,角度呢?”
“你,”陳主編點了一個,“寫他的成長。一個普通軍人,怎么成長為能破故宮大案的保衛干部。”
“你,寫他和工人們的關系。為什么那么多老工人提起他,都豎大拇指。”
“你,寫他那句話。‘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挖掘背后的時代精神。”
“趙記者,”老陳最后看向他,“你寫今天游行。寫他打旗的樣子,寫他說那句話時的神情。要畫面感,要感染力。”
任務分派下去,陳主編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
他重新打開趙記者的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那兩欄內容。
左欄:可公開報道。
右欄:暫不公開需核實。
老陳拿起紅筆,在右欄的“褲襠藏槍”和“阻擊特務”兩行字下面,各劃了一道橫線。然后在這兩行旁邊,寫了兩個小字:隱去。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說。
有些功,可以立,但不能彰。
這是這個時代的規則,也是保護一個人的方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年輕記者時,也寫過這樣的英雄。后來呢?后來起風了,有些人倒了,有些人沉默了,有些人……消失了。
但這個李大虎,不一樣。
老陳看著桌上那些照片。照片里的年輕人,眼神清澈,脊梁挺直,身后是獵獵飛揚的紅旗。
“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
老陳喃喃重復著這句話,忽然笑了。
也許,這個時代,真的在孕育著不一樣的人。
也許,這次,英雄的故事,可以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他坐回桌前,鋪開稿紙,拿起鋼筆。筆尖在紙上懸了片刻,然后落下:
系列報道開篇:《旗手?衛士?新時代工人――記首都軋鋼廠保衛科長李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