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追了兩步:“趙記者!”
“哎!”趙記者回頭。
“照片……”李大虎頓了頓,“能多洗幾張嗎?我想給方隊里的老師傅們,一人留一張。”
趙記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沒問題!我多洗五十張,送到你們廠里去!”
《工人日報》的編輯部,下午四點。
趙記者幾乎是撞開主編辦公室的門的。他懷里抱著帆布包,臉上泛著亢奮的紅光,眼鏡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
“主編!重大選題!必須上!”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掏出筆記本,“這個李大虎――軋鋼廠的保衛科長,今天游行打旗的那個――您猜怎么著?”
主編老陳正在審明天的頭版清樣,頭版大標題是《國慶十周年大閱兵圓滿成功》,配著天安門前坦克方隊的巨幅照片。他抬了抬眼皮:“小李?知道,羅局長提過?!?
“不止!”趙記者把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指著那兩欄內容,“您看看!故宮盜寶案是他破的!潛伏特務是他抓的!還救過被拐兒童!還――”
老陳摘下老花鏡,接過筆記本。他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字句上慢慢移動。看到“褲襠藏槍,四槍斃了四個歹徒”時,眉頭跳了跳;看到“和李廠長一起阻擊特務攻擊廠辦公大樓”時,手指停住了。
“這些……都核實了?”老陳的聲音很沉。
“軋鋼廠的老工人親口說的!好些人都在場!”趙記者又說“照片馬上洗出來”,“到時候您再看看――游行時我抓拍的!他說了句話:‘我們這一代人,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國家有力量’!您聽聽!這話!”
陳主編從趙記者手里接過筆記本時,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其實很普通,邊角已經磨得起毛,內頁被趙記者寫得密密麻麻,墨跡深淺不一。但此刻在陳主編眼里,它重若千鈞。
他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是捧著一顆跳動的心臟。老花鏡滑到鼻尖,他顧不上扶,只是死死盯著那些字句――
“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國家有力量”。
二十五個字。趙記者用紅筆圈了出來,在旁邊批注:“游行現場,李大虎原話?!?
陳主編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他干了一輩子新聞,聽過太多口號,寫過太多豪。有些是真心,有些是應景,有些……連說話的人自己都不信。
但這二十五個字不一樣。它太簡單,簡單得像一句大白話??捎痔裰兀裰氐媚軌鹤∫粋€時代。
陳主編仿佛能看見那個場景:長安街上,萬眾矚目,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扛著廠旗,回頭對記者說出這句話。身后是五百個老工人,頭頂是十月的天空,眼前是嶄新的共和國。
“太好了……”他喃喃自語,聲音發啞,“說得太好了……”
不是“偉大”,不是“光榮”,不是那些用濫了的詞。是“紅旗”,是“春風”,是最樸素也最有力的意象。
紅旗是什么?是這個國家用鮮血染紅的信仰。
春風是什么?是這個時代用汗水澆灌的希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