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臉色不好看了。
“但也不能太……”李懷德斟酌著用詞,“太老氣。畢竟是國慶,是喜事。”
楊廠長抬了抬下巴:“那你有什么主意?”
“方隊的主體,按楊廠長的意思,選老工人、老勞模,也得有一部分青年工人朝氣蓬勃?!崩顟训侣曇舨桓?,但清晰,“這些人,手上繭子厚,臉上皺紋深,但腰桿挺得直――這才是咱們工人階級的底氣?!?
“所以,”李懷德頓了頓,“得有個旗手。在最前頭,打咱們的廠旗?!?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旗手得年輕,得精神,得扛得起那面大旗?!崩畲蠡⒗^續說,“旗手走在前頭,后面跟著老工人老勞模,再后面跟著年輕的人――意思是:傳統有人扛著,根基有人守著,后面跟著年輕的接班人。往前看的旗手,是年輕的?!?
他說完,看向楊廠長。
楊廠長沒說話,只是摘下老花鏡,慢慢擦著鏡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旗手……誰來?”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到李懷德身上。
李懷德笑了:“我就是個建議。具體人選,領導定?!?
“定什么定!”生產科長老趙一拍大腿,“大虎啊!這旗手非他莫屬!他年輕,立過功,形象也好!他打旗,最合適!”
這話一出,像炸了鍋。
“對啊!李科長正合適!”
“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還是保衛科長,代表咱廠門面!”
“就是!全廠挑不出第二個!”
老周也轉過彎來了,咧嘴笑:“這主意好!大虎打旗,后頭跟著老同志――又傳統又精神!楊廠長,您看?”
楊廠長重新戴上老花鏡,目光在李懷德臉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會議室里一張張殷切的臉。
“行?!彼诲N定音,“李大虎打旗。方隊人員,按名單上的老工人老勞模年輕積極分子來。老周,你負責服裝道具。讓大虎,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抽兩小時,練旗?!?
散會時,李懷德和老周搭著李大虎的肩膀”大虎這個旗手就得你來?!?
李大虎知道,這個“旗手”的位置,看似風光,實則微妙――既要走得穩,又不能搶了后面老工人的風頭;既要精神抖擻,又不能顯得輕浮。
更重要的是,國慶游行,萬眾矚目。他打旗的形象,會隨著新聞紀錄片、報紙照片,傳遍全國。
這是一份榮譽,也是一份考驗。
當天下午,廠辦就把名單公布了。五百人的方隊,一大半四十五歲往上的老工人,最年長的六十八歲,是建廠時的第一批鍛工。每個人的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串榮譽:勞動模范、技術能手、三八紅旗手……
而旗手一欄,只有三個字:李大虎。
訓練從第二天就開始了。每天下午三點,廠區大操場上,五百號人列隊站好。李大虎站在最前頭,手里擎著那面紅底黃字的廠旗――旗桿是特制的,碗口粗,一丈二長,純實木的,分量不輕。
“齊步――走!”
口令一下,五百雙腳同時抬起,砸在地上,轟隆一聲響,震得操場邊的楊樹葉子都簌簌往下落。
李大虎雙手握旗,手臂繃得筆直。旗桿的重量壓在肩窩里,每一步都得踩得穩,旗面才不晃。
剛開始走不好。要么步子太快,把后面隊伍甩下一截;要么旗桿晃了,帶得整個方隊的節奏都亂。
練到第三天,肩膀就腫了。晚上回家,小妹趴在旁邊吹氣:“大哥,我給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李大虎摸摸她的頭:“沒事,練練就好了?!?
真練出來了。一周后,他已經能扛著旗,走出那種不疾不徐、穩如泰山的步子。旗面在風里獵獵作響,紅底上的“紅星軋鋼廠”五個大字,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后面的工人們也走出了氣勢。五百個人,一千只腳,落地的聲音整齊劃一,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他們的臉被歲月刻滿了溝壑,但眼神明亮,腰板挺直――那是經年累月站在機床前、掄起鐵錘后,淬煉出的脊梁。
國慶前一天,最后一次彩排。楊廠長帶著班子成員來驗收。
方隊走過觀禮臺時,五百個喉嚨同時喊出口號:“艱苦奮斗!自力更生!”
聲音震天,在廠區上空久久回蕩。
段書記楊廠長站在臺上,看了很久。最后說了兩個字:“好。很好?!?
夜里,李大虎把明天要穿的制服熨得筆挺。藍布面料,左胸別著獎章,領口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
大鳳把擦好的皮鞋放在他床邊。二虎默默檢查了旗桿的每一個榫卯。小妹則把她的手絹,塞進他制服口袋:“大哥,這個帶著,擦鼻子?!?
李大虎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房梁。
明天,他要扛著那面旗,走過天安門。
前世在電視上看過無數次國慶閱兵,但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其中一員。
這一世,他不再是旁觀者。
他是李大虎,是軋鋼廠的保衛科長,是即將走過天安門的旗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