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推著自行車走出廠門,沒往家去,拐進了條僻靜的小胡同。左右看看沒人,心念一動,從系統空間里取出了幾樣東西――
兩斤蘋果,紅艷艷的,果皮上還帶著系統特有的光澤;三斤橘子,個頭均勻,散發著清甜的香氣;還有一串香蕉,黃澄澄的,在這年頭算是頂稀罕的物件了。
他把東西裝進帆布包,沉甸甸的。又在包底墊了層舊報紙,這才重新騎上車,往李懷德家去。
家屬樓飄著各家的飯菜香。李懷德家門虛掩著,里頭傳來炒菜的聲音。李大虎敲了敲門,李嬸圍著圍裙來開,手上還拿著鍋鏟:“大虎來啦!快進來,你叔剛回來!”
屋里,李懷德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見他拎著鼓囊囊的帆布包,眉頭一挑:“來就來,又帶什么東西?”
“朋友捎的,一點水果。”李大虎把包放在桌上,打開。蘋果橘子香蕉露出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水靈。
李嬸“喲”了一聲:“這可稀罕!香蕉得有半年沒見著了!”她拿起個蘋果聞了聞,“真香!大虎,你這朋友路子廣啊。”
李懷德沒說話,只是看了李大虎一眼,眼神里有種了然,但沒點破。
飯桌上擺了四菜一湯:土豆絲,白菜炒肉,炒雞蛋,拌黃瓜,還有盆豆腐湯。李嬸一個勁兒給李大虎夾菜:“多吃點!你們年輕人,工作累,得補補!”
李懷德開了瓶汾酒,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過三巡,李嬸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像是要說什么正經事。
“大虎啊,”她臉上堆起笑,“嬸子有件事,問問你。”
李大虎心里一動,放下酒杯:“嬸子您說。”
“是這樣,”李嬸看了眼李懷德,得到個默許的眼神,才接著說,“我們大院有個鄰居。她家閨女,今年二十,剛中專畢業,人長得標致,性子也好……”
話說到這里,李大虎已經明白了。
“家里條件也好,”李嬸越說越起勁,“她爸是某局局長,正廳級呢!住干部大院,獨門獨院。你要是……”
“嬸子,”李大虎輕聲打斷她,“我歲數還小,真還沒考慮這個問題。”
屋里靜了一瞬。李懷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李嬸愣了一下,趕緊說:“二十一,不小啦!”
“我是說,”李大虎笑了笑,笑容很得體,“我現在心思都在工作上。保衛科一攤子事,實在分不出心。”
這話說得在理,但李嬸聽出了推脫的意思。她看向李懷德,意思是讓當家的說句話。
李懷德放下酒杯,看向李大虎:“大虎,你嬸子也是為你好。那姑娘我見過,確實不錯。”
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說親,是某種意義上的“資源對接”。
李大虎沉默了幾秒。燈光照在他臉上,年輕,但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叔,嬸子,”他抬起頭,話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楚,“你們為我好,我知道。但人家是領導家的孩子,我……就是個農民的孩子,配不上。”
“這話說的!”李嬸急了,“你是立過大功的!市局羅局長都看重你!”
“那是兩碼事。”李大虎搖頭,“婚姻大事,講究門當戶對。我現在……確實高攀不起。”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我這個人,性子直,不會來事。真要找了領導家的姑娘,往后處處都得小心,說話做事都得掂量……累。”
這話半真半假。真在性格,假在顧慮――他真正怕的,是幾年后那場風暴。高干家庭,首當其沖。到時候,一損俱損。
李懷德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小子……心思重。”
他拿起酒瓶,又給兩人滿上:“行,你不愿意,就算了。婚姻大事,確實不能勉強。”
李嬸還想說什么,被李懷德一個眼神止住了。
“不過大虎,”李懷德舉杯,“有句話我得提醒你――在這廠里,在我手底下,你挑什么樣的,我都能給你兜著。但出了這個門,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這話意味深長。李大虎和他碰杯:“我明白,叔。”
酒杯相碰,清脆一聲響。
那頓飯后來吃得有些沉默。李嬸不再提說親的事,只是不住地給李大虎夾菜。李懷德喝得有點多,話也多了起來,說起廠里明爭暗斗,說起上頭政策變化,說起“站隊比干事更重要”。
國慶前的軋鋼廠,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繃緊的勁兒。
大喇叭從早到晚放著《歌唱祖國》,車間外墻上新刷了標語,紅底白字,在九月的陽光下亮得扎眼。游行方隊的事兒,廠黨委會開了三回,爭得臉紅脖子粗。
第一回,工會主席老周拿著名單拍桌子:“得選好看的!高大,俊俏,精氣神足!代表咱軋鋼廠的臉面!”
名單上是各車間挑出來的小伙子大姑娘,個頂個的周正,有幾個還在廠文藝隊跳過舞。老周得意:“瞧瞧,這拉出去,多提氣!”
楊廠長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搖搖頭:“這是工人游行方隊,不是文工團匯報演出。”
第二回,幾個車間主任聯名建議:要不都選老工人,老勞模。
楊廠長還是搖頭:“不行,太暮氣。”
到第三回,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沒人說話了。眼瞅著日子一天天近,名單還定不下來。上頭已經催了兩遍,要報人員名單和行進方案。
李懷德一直沒吭聲。他是管后勤的副廠長,這種活動組織的事按理不歸他管。但今天這會,楊廠長特意點了他的名:懷德,你也說說。”
滿屋子人都看過來。
李懷德放下手里的筆,想了想:“楊廠長說得對,這是工人方隊,就得有工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