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會議室里煙霧濃得化不開,像口燒干了水的鍋。羅局長坐在長桌盡頭,背對著窗戶。夕陽從他身后潑進來,把他整個人鑲了道暗紅的邊,臉上的表情都藏在陰影里。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敲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座人的心口上。
“匯報吧。”聲音不高,冷得像冰碴子。
老陳硬著頭皮站起來,剛翻開筆記本,羅局長的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軋鋼廠的李大虎同志呢?怎么沒來?”
滿屋人像被集體掐住了脖子。
老錢清了清嗓子,擠出個笑:“局長,大虎同志畢竟是軋鋼廠保衛科的,對這類文物案子……經驗上可能有所欠缺。我們考慮,還是讓他先回廠抓好生產安全……”
“經驗欠缺?”羅局長打斷他,手指不敲了,“你們經驗豐富,怎么沒見把案子破了?”
這話像記耳光,抽得滿屋人臉皮發燙。老陳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羅局長站起身。他個子不高,但站起來時那股壓人的氣勢讓整個會議室都矮了一截。“限期七天,今天是第幾天?”
老陳把煙蒂按進塞滿的煙灰缸,第十次翻看現場照片――養性殿破碎的玻璃,墻頭磨損的痕跡,空蕩蕩的展柜。每個細節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成了死結。
老錢盯著茶杯里沉底的茶葉梗,眼皮耷拉著。另外幾個老公安有的在搓臉,有的在轉筆。沒人說話。最后一天了,上級的限期像把鍘刀懸在每個人頭頂,會議室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羅局長站在門口,側身讓出身后三人。陽光從走廊窗戶斜進來,給三個身影鍍了層金邊。
“都打起精神。”羅局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現在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市局偵查處的三位同志。”
他側身,手掌平伸向第一位:“鄭朝陽同志。”
那人往前半步。三十出頭,臉瘦,顴骨微凸,眼睛不大但亮得扎人。他穿了件洗得發灰的夾克,沒系扣,露出里面半舊的藍襯衫。朝屋里微微頷首,動作幅度很小,但脊梁挺得筆直。
“這是郝平川同志。”
第二位比鄭朝陽高半頭,肩膀寬得幾乎把門框堵嚴實。國字臉,板寸頭,一身警服熨得棱角分明,連風紀扣都扣得一絲不茍。他目光掃過會議室,像探照燈掃過陣地。
“白玲同志。”
最后是個女同志。齊耳短發別在耳后,露出干凈的額頭和下頜線。她穿了件米色列寧裝,領口翻得整整齊齊,手里拿著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進來時先朝羅局長點點頭,然后目光平靜地看向在座的人,不躲不閃。
“你們破不了案,”羅局長走到主位,手按在椅背上,“我給你們請的外援。”
這話像盆冰水,把會議室里最后一點暖氣都澆滅了。老陳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老錢把剛點著的煙又按滅了。
“老陳,”羅局長點名,“你,介紹一下案情。”
“咚、咚咚。”
敲門聲不重,但在這死寂里清晰得刺耳。靠門的小周下意識要起身,被老陳一個眼神按住了。
“進。”羅局的聲音有些啞。
門被推開時,屋里正在爭論該不該擴大調查范圍。
陳局的粉筆停在黑板上,鄭朝陽小眼睛還沒睜開,郝平川剛卷起袖子要好好分析一下,白玲的鋼筆尖在紙上洇開個墨點。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李大虎捧著個棗木箱子走進來。
箱子不大,但看得出沉。他抱得很穩,步子邁得扎實,藍布制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左肩還沾著層薄薄的塵土,像是剛從長途車上下來。
滿屋人愣住了。羅局長正要開口,李大虎已經走到會議桌,把箱子輕輕放下。木箱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他沒看任何人,低頭解箱蓋上的麻繩。繩結系得死,他手指用力時,骨節繃得發白。第一道繩結松開,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箱蓋掀開的瞬間,滿室生輝。
先撞進所有人眼里的,是黃綾子――明黃的,繡著暗紋的綾子,即便在日光燈下也流轉著雍容的光澤。綾子半裹著一柄刀,刀鞘上的鎏金龍紋栩栩如生,龍眼處的紅寶石像兩滴凝固的血。
李大虎沒停手。他小心地掀起黃綾,露出他拈起最上面那頁――正是前世被熔毀的“皇帝親躬”,此刻完好無損,鏨刻的滿漢文字在燈光下幽幽地亮著。
滿室死寂。只有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李大虎把金頁放回箱內,后退一步,腳跟并攏,挺直脊梁。藍布制服在他身上繃出剛硬的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