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輪到李大虎值上半夜班。下午四五點鐘,日頭偏西,軋鋼廠里的機器轟鳴聲稍稍歇下來些。白班的工人拖著疲憊又輕松的腳步,往澡堂和食堂涌。夜班的則開始在各個崗位上冒頭。李大虎揣著倆中午剩下的窩頭,溜溜達達進了他負責的鍛軋車間值班室。李大虎把自己每月定額的供應糧,加上廠里這次獎勵的那兩斤金貴的棒子面,一股腦都交到了食堂,換成了更頂餓、也更容易存放的玉米面窩頭。他個子大,活動量也大,保衛處巡邏可不是輕松活兒,那點定額口糧到了月底經常捉襟見肘,晚上值夜班時,肚子里沒食,餓得心發慌是常事。
現在好了,空間里安安穩穩地躺著“額外”的進項:從黑市“順”來的那兩百來斤糧食,還有系統簽到時給的一百斤。雖然不算巨富,但在這個家家數著米粒下鍋的年月,這無疑是筆能讓心里踏實的“硬通貨”。想起了爹媽,還有那三個弟弟、三個妹妹。他們現在怎么樣了?自己留在家里的那兩百塊錢和四十斤糧票,應該能讓他們支撐一段時間吧?但家里人口多,爹媽年紀也大了,弟弟妹妹正是能吃的年紀……空間里的糧食,暫時動不了,沒法光明正大地寄回去。先顧好眼前,把腳跟在這軋鋼廠、在這四九城扎得更穩些。等位置穩了,路子寬了,再把弟弟妹妹們接出來。
他給自己那掉了幾塊瓷的大茶缸子沏上茶末,拿出窩頭,就著熱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嚼著。剛吃沒幾口,門簾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風。一個人影火急火燎地鉆了進來。是傻柱。他沒穿食堂那身油乎乎的圍裙和白大褂,就套了件洗得發白、領口都磨毛了的舊工裝,可額頭上卻冒著一層亮晶晶的細汗,臉上平時那副混不吝、愛咋咋地的神情全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火燒火燎的焦灼。“大虎!大虎兄弟!”傻柱壓著嗓子,像是怕聲音大了驚動什么,幾步就躥到李大虎跟前,抓住他胳膊,“壞了!出事了!出大事了!”李大虎被他這架勢弄得一愣,放下茶缸子:“著火啦?還是食堂鍋炸了?瞧你這滿頭汗的。坐下,喘勻了氣慢慢說,到底咋的了?”
傻柱哪坐得住,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因為著急有些發干:“不是食堂!是東旭!我們院那個賈東旭!他……他晌午的時候,在廠里小倉庫那邊,別人‘摸牌’(私下打牌賭錢),他沒上手,就在旁邊賣呆看熱鬧,結果……結果讓保衛處巡邏隊給連鍋端,按在那兒了!”“什么?!”李大虎心里“咯噔”一下,眉頭瞬間擰緊了,“小倉庫?是廢料庫后頭那個快塌了頂的破屋子?這幫人可真會挑地方!誰抓的?看清楚帶隊的是誰了嗎?”
“就是你們保衛處二大隊,一中隊那幫人!”傻柱聲音更急,帶著火氣,“帶頭的好像是他們中隊新提上來那個副隊長,姓孫!臉拉得老長,跟誰欠他八百吊似的!當場人贓俱獲,牌和桌上那幾分幾毛的賭資,全摁住了!當時在場的還有鉗工車間的老王、小劉他們幾個,一個沒跑,全給捂里頭了!”
李大虎心里一松。一中隊的中隊長是李偉江,以前因為工作上的事打過幾次交道,還算能說上話,面子上也互相給過方便。這事……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但也極其棘手。他沉下聲音,追問道:“人現在在哪兒?審了沒有?”“還能在哪兒?當場就給扭到保衛處去了!這會兒肯定都關小黑屋里,分開審著呢!”傻柱急得直搓手,原地打轉,真像熱鍋上的螞蟻,“大虎兄弟,這事兒……這事兒你得管管啊!東旭他們家啥情況,你就算不常來院里,也該聽說過吧?他娘那脾氣和身子骨……他媳婦秦淮茹,肚子都那么大了,眼看就要生!這一大家子,全指著他那點工資活命呢!”
傻柱越說越急,聲音都帶上了顫:“這要是背個‘參與賭博’的處分,扣工資、扣獎金那都是輕的!萬一……萬一廠里頭要抓典型,較起真來,給他開除嘍!或者更嚴重,直接扭送派出所,那……那他們一家老小,可真就沒活路了啊!棒梗才多大?雨水也還……”他后面的話沒說完,但臉上的絕望和懇求已經說明了一切。在這個年月,一個工人,尤其是賈東旭這種學徒工,背上這種污點,幾乎就等于斷了一家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