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深深吸了一口大前門,煙氣緩緩吐出,臉上露出少有的舒坦。他沉吟了一下,問道:“聽村口你嬸子們嚷嚷,說你退伍了,要去那軋鋼廠上班?”
“嗯,爹?!崩畲蠡Ⅻc頭,“在家待幾天,安頓一下,我就去紅星軋鋼廠報到。”
父親又悶頭抽了一口,煙霧繚繞中,聲音沉沉的:“家里頭沒啥要緊事,你不用多耽擱。早去,把事落定了,心才安。中間可不敢出啥岔子。”
“我曉得,爹。”李大虎應道。他心里倒不怎么慌,一段原主的記憶清晰起來――他曾給一位領導當過近一年的警衛員。后來領導支援地方建設,調離了部隊。那位領導,名叫李懷德。
如果……如果這個世界當真沿著他知曉的那個“劇情”走,那么此刻,李懷德很可能剛剛坐上紅星軋鋼廠副廠長的位子。在原主的印象和那些“劇情”碎片里,這位李副廠長,對手底下的人那是真沒得說,尤其是對自己人,向來護短,該想到的替你想到,該給的絕不吝嗇。起風之時,他手握權柄,卻對失勢的楊廠長也未趕盡殺絕;風浪過后,他不僅能平安著陸,更是趁勢而下,成了先富起來的那批人里的一員。
必須跟上李懷德。這個念頭在李大虎心里變得異常清晰、堅定。這不僅是份工作,更是在這個陌生時代里,一道至關重要的護身符和登云梯。
在家只待了兩天,跟要緊的親戚們簡單吃了頓認親飯,父親便開始催他動身:“別磨蹭了,趕緊進城去,把工作敲實了比什么都強?!崩畲蠡⑦@才知道家里還欠著村里一百多塊錢的“倒掛”。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要不是他大伯當著村長,這錢根本借不出來。
他把身上那兩百塊錢,連同四十斤全國糧票,留給了家里。這點錢應該夠家里支撐一陣,撐到他在城里站穩腳跟,下次回來。
天剛蒙蒙亮,空氣里帶著涼意,路邊的草葉上都干干的,不見露水。幾個小小的身影擠在村口的土坡上,巴巴地望著他。最大的男孩――二虎,手心里緊緊攥著兩個用粗布包著的窩頭,還帶著灶膛里的余溫。
“大哥,給……路上吃?!蹦泻⑴苓^來,把窩頭不由分說地塞進李大虎手里,聲音有些發緊,“咱媽天沒亮就起來蒸的,讓給你路上吃?!?
“在家聽話,幫爹媽干活。哥有假了,一準兒就回來看你們。”幾個小家伙癟著嘴,眼圈紅紅的,滿是不情愿。李大虎狠了狠心,站起身,把窩頭揣進懷里,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踏上了通往縣城的土路。那幾個小小的身影,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