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別了老人們,繼續(xù)往那三間土坯房走,心里頭像堵了一團亂麻,沉甸甸的。原主留下的記憶清晰得很――家,是真窮。三間低矮的土坯房,硬是擠著九口人。爹媽是土里刨食、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底下三個弟弟:二虎、三虎初中一畢業(yè)就跟著生產(chǎn)隊掙工分了,四虎年紀小,還在上小學。三個妹妹:大鳳、二鳳跟二虎三虎同屆,平時在家繡點東西,多少能換點零錢補貼家用;最小的三鳳,他當兵走的時候才剛出生,現(xiàn)在怕是還沒到上學的年紀。
李大虎今年整二十。十六歲那年穿上軍裝離家,四年兵當下來,掙了一個二等功、一個三等功,退伍時是排長,按副連長的待遇轉(zhuǎn)的業(yè)。這些履歷亮出來是光鮮,可眼下,他肩上扛著的,是身后這一大家子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日子。
推開那扇油漆斑駁、吱呀作響的木門,堂屋里光線有些暗。土墻正中,端端正正掛著教員的面像。灶臺邊,兩個小人正踮著腳,用木勺撈著鍋里稀湯寡水的野菜。那湯清得能照見人影,真真是一點糧食星子都瞧不見。
李大虎心里一酸,沒出聲,先把肩上扛的半袋玉米面和背包里的白面輕輕放到墻角,又把自己的行李擱在了里屋炕沿邊。那兩個小人兒這才發(fā)覺屋里進了人,停下動作,扭過頭,像兩尊小泥塑似的,直愣愣地盯著他瞧,眼神里滿是陌生和好奇。
李大虎想起行李里還有一小包水果糖,是原主臨走前特意給弟弟妹妹們買的,花的是自己的津貼。看來,那個素未謀面的“自己”,心里很惦著家里。他摸出糖,走過去,蹲下身,給兩個小家伙一人手心里放了一顆。彩色的糖紙在昏暗的屋里顯得格外鮮亮。
幾乎是糖一入手,那點陌生感瞬間就化了。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羊角辮的小妹,怕是這輩子頭一回嘗到甜味。當她把糖小心翼翼塞進嘴里的一剎那,整張小臉都亮了起來,洋溢著一種近乎神圣的滿足。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翹起,眼睛彎成了細細的月牙兒。李大虎這才很鄭重地告訴他們:“我是李大虎,是你們大哥。”
兩個小人兒瞪大了眼睛,這才把“大哥”這個稱呼和眼前這個高高大大的軍裝漢子對上了號。小妹“呀”了一聲,立刻張開小手,扒著李大虎洗得發(fā)白的軍褲就往上爬。李大虎順勢將她抱了起來,小身子輕得沒什么分量。
小家伙在他懷里,湊到他耳邊,用帶著糖味、吐字還不甚清晰的小奶音認真匯報:“爸、媽,還有哥哥姐姐,都上地啦。一會兒就回來。中午……還是野菜湯,還有紅薯。”
李大虎環(huán)顧著這個家,土墻、舊桌、幾條板凳,便是全部的家當。一個莊稼漢子,要拉扯大這么一大家子人,其中的艱難,他此刻才算真真切切地體會到幾分。
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母親那熟悉又帶著顫抖的喊聲:“是大虎回來了嗎?真是大虎回來了嗎?”門“哐當”一下被推開,先沖進來的是兩個曬得黝黑、活猴兒似的弟弟,正是二虎和三虎。他倆一聲不吭,撲上來就一左一右抓住了哥哥的胳膊,咧著嘴只顧著傻笑,眼圈卻有點紅。
母親緊跟著擠了進來,眼眶早就濕透了。她不管別的,一雙粗糙的手顫抖著,上上下下地摸著兒子的胳膊、脊背,嘴里不住地念叨:“讓媽看看,讓媽看看……聽說你立了功,媽這心里就天天揪著,怕你傷著哪兒沒有……”淚水順著她眼角的皺紋滾下來。
父親和兩個妹妹大鳳、二鳳在院里放好了農(nóng)具,這才走進來。妹妹們怯生生地喊了聲“哥”,就站在門邊,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只是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大哥。
父親沒多話,他把手里的旱煙桿子拿起來,在門框上“咚”地磕了一下,敲掉煙灰。他抬起眼,目光在兒子挺拔的身形和洗得發(fā)白的軍裝上停留了片刻,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只沉沉地說出四個字:“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