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結束,蔣慶之先行回京,理由是想念妻兒。他初為人父的心情眾人都理解,但趙文華私下卻嗤之以鼻,說蔣慶之此次大戰立下大功,他這是擔心被嘉靖帝猜忌,這才選擇低調回京。而凱旋的榮耀就到了嚴嵩手中。老嚴一路風光無限,沿途官民見到這位傳聞中的奸佞竟然如此和藹,就像是隔壁家慈祥的老祖父,頓時對他大為改觀。這是巨大的收獲,能讓嚴嵩和嚴黨的名聲轉好。而更大的收獲就是一路投靠的官員。新政開啟,雙方大戰,嚴嵩知曉自己無法做墻頭草,但自保總是可以的吧?要想自保,嚴黨的聲勢就要大,也就是人要多。人多勢才眾,才能讓那些士大夫投鼠忌器。少一個死敵不香嗎?就在嚴嵩暗自得意時,一記炸雷襲來。“趕緊截下些糧食!”嚴嵩的第一反應不可為不快,趙文華說:“這一頓節省些,就尋個……車隊在路上耽擱了,會晚到半日,有了這一夜和半日的功夫,足夠咱們應變了。”杜賀也覺得這法子不錯,秦源低聲道:“就怕來不及了。”“為何?”“都開始排隊了。”秦源說。眾人回身。只見一隊隊將士在炊煙中列隊。“打飯嘍!”“慢!”沈俊策馬沖過來,那些將士,包括打飯的人都愕然看著他。前方已經有不少人打到了飯菜,正在邊上吃。“啥意思?”“這是不許咱們吃飯不成?”“咱們在大同血戰許久,怎地,這就想卸磨殺驢了?”這些將士大多都是第一次經歷這等慘烈的大戰,那些血腥的經歷讓他們晚上難以安眠,精神狀態也不對。若是蔣慶之在,定然會說這是戰爭綜合癥,這時候萬萬不可刺激。沈俊不知,但在那些兇狠的眼神中,他強笑道:“無事,繼續,繼續。”“特娘的,有毛病!”“狗東西,文人都是狗賊!”沈俊悄然回去,嚴嵩問:“如何?”沈俊抬頭,面色難看的搖頭,“晚了。另外……元輔,那些將士頗為兇狠。”“說了什么?”杜賀問。“說咱們卸磨殺驢。”“卸磨殺驢……”趙文華跺腳,“這些賊配軍!”“住口!”嚴嵩喝住了趙文華,問道:“可能安撫?”這事得問秦源和安靜。秦源默然,安靜嘆氣,“元輔,不是下官胡說,若是長威伯在,興許能安撫一二。可就算是長威伯在,也最多能安撫半日。”也就是說,蔣慶之在的話,能讓大軍斷糧半日而不亂。“義父在,想來那些將士不敢……”趙文華的話越說越沒底氣。秦源苦笑,“元輔,將士們怕是……不服氣。”他和安靜都不敢得罪嚴嵩,但杜賀卻不同。他是蔣慶之的人,蔣慶之和嚴黨處于一種似敵非敵,似友非友的狀態,所以他直截了當的道:“元輔,軍中將士只服氣能帶著他們廝殺取勝,帶著他們活命的將領。”杜賀看了趙文華一眼,眼神中有忍不住的鄙夷和怒火,“這事兒通政使飽讀史書難道不知?”“細柳營故事!”嚴嵩捂額。前漢時,周亞夫練兵,帝王親臨慰問,但連大營都進不去。軍中只知大將,只知軍令,不知帝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杜賀的聲音低沉,“將士們為國賣命,卻斷糧……就算是元輔出面安撫……弄不好反而會引發更大的亂子。”“為何?”有官員問。“為何?”杜賀冷笑,“大明武人形同于奴隸,那些將士憋了多年的怒火,此次大戰告捷,心氣兒正高。這時候但凡是文官,在他們眼中便是敵人。元輔是文官還是武將?”嚴嵩去安撫,只會火上澆油!嚴嵩不知軍中事,便看了秦源一眼。秦源微微點頭,“軍中以往不聞對文官的牢騷,不過此次大捷后,歸途中不時能有所耳聞。”“將士們敢怒不敢……便發生在土木堡之變后。”安靜說道:“家祖在世時曾說,土木堡之變前,將士們生龍活虎,眼中有光。文官也無法轄制他們。土木堡大敗后,武人就成了臭狗屎……”“能打勝仗的是虎,打了敗仗的就是狗!野狗都不如!”秦源苦笑,“隨后武人便被壓制多年。如今大捷,將士們的心氣高漲,這時候……最好莫要去觸碰。”趙文華問沈俊,“先前你說那些將士兇狠,可還有什么發現?”沈俊說:“那些將士的眼神……”,他回想了一下,“就像是狼。”幾個文官渾身一顫,有人說:“若是嘩變,咱們首當其沖。”“沒錯,那些將士會率先殺文官以泄憤,隨后只要有人鼓噪,便會一路南下……”“他們難道就不怕被族誅?”有人問。“嘩變之后,所有將士都有罪責。且人心是從眾的。”杜賀跟著老板學了些心理知識,“只要有人高呼一聲,那些將士便會盲從。他們會一路劫掠地方,只需劫掠一次,那些將士的野性就再難壓制。”趙文華咬牙。“義父,去尋地方籌集糧草吧!”“嗯!”嚴嵩點頭,“去召集地方官,馬上就去。”他本想親自去,可年歲大了眼神不好使,此刻夜色降臨,他老人家老眼昏花,一不小心馬失前蹄……“先吃飯!”杜賀說:“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管特娘的!”趙文華譏諷道:“你倒是還有胃口。”“一旦大軍嘩變,咱們不是被亂軍所殺,就是被陛下論罪處死,左右都是死,。做個飽死鬼總比餓死的強。”杜賀看到趙文華面色慘白,不禁大笑。草泥馬!狗東西,到了這等時候還不忘針對本侯,不,是針對伯爺。若是嘩變……杜賀叫來心腹,“若是軍中嘩變,記住,弄死趙文華。”“為何?”杜保不解,杜賀陰惻惻的道:“若是斷糧,必然是文官弄鬼,弄死趙文華,事后需要替罪羊,死人比活人更管用。”杜賀此刻的智商飆升,“另外你馬上出發,去京師求見伯爺,把此事說了……”“爹,你去吧!”杜保搖頭,“軍中嘩變,那些亂兵會先殺文官和大將。”“老子吃的米比你吃的鹽都多,事兒不對,為父自有法子。”杜賀拍拍兒子的肩膀,“你是去報信,嗯!”吃過晚飯,將士們回到了帳篷中,從此刻開始,無軍令,無許可不得擅自在外走動。嚴嵩沒吃晚飯。他站在大帳外,有些孤零零的吹著冷風。“義父,吃點吧!”趙文華端著碗過來。“不知陛下可知曉此事。若是知曉……”嚴嵩嘆道。趙文華嘴唇蠕動,“陛下……陛下會震怒。”“這一路若是快些,少在地方停留,何至于此?”老元輔后悔了。大營外傳來馬蹄聲,火把漸漸靠近。“元輔,地方官來了。”當地知府毛素來了,隨行的還有府衙一干官員。火把林立,照著負手而立的嚴嵩。毛素是鐵桿的反嚴黨,見到嚴嵩平靜行禮,“不知元輔深夜把下官召來有何事?”有事說事兒,沒事兒……下官回去洗洗睡了。嚴嵩自然不屑于和這等知府計較,擺擺手,沈俊說:“戶部那邊今日本該有一批糧草運到軍中,可至今依舊不見車馬……”毛素蹙眉,“軍中糧食可是不多了?”“沒了。”瞬間周圍安靜了下來,除去火把偶爾火星飛濺炸響之外,再無聲息。毛素倒吸一口涼氣,“斷糧?”沈俊點頭,“明日的早飯都沒了。”毛素瞇著眼,“可能安撫?”“將士們剛下沙場,殺氣騰騰。”沈俊說:“此刻唯有一法……”毛素盤算了一番此事的利益得失,沈俊冷冷的道:“若是大軍嘩變,你那里首當其沖。”毛素正好想到這里,盤算了一番城中的守備力量,不禁為之膽寒。他忍不住怒火,“這誰干的?”“此刻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嚴嵩淡淡的道:“馬上籌集糧草。”毛素苦笑,“元輔,不是下官矯情。就這地兒……若是數千人馬的糧草,下官明早就能送來。可這……大軍數萬。”“六萬!”沈俊補充道。毛素搖頭,“就算是把下官殺了,也無能為力。”嚴嵩心中一冷,“數千人馬……那是杯水車薪!”“地方大戶呢?”趙文華問。“地方大戶加起來也差得遠。”“……”一片死寂中,有人說:“要不,喝粥吧!”“喝你娘!”趙文華罵道:“那點糧食連熬粥都不夠。”“那……難道就只能坐以待斃?”嚴嵩眼中第一次浮現了絕望之色。“去,能弄多少弄多少!”毛素上馬疾馳而去。“義父,怎么辦?”趙文華此刻六神無主。嚴嵩未答,他負手看著天邊的一顆孤星,喃喃道:“天黃有雨,人狂有禍,蒼天……不佑!”……昌平州。在得知俺答大軍二十萬南下后,昌平州作為拱衛京師的外圍城池就進入了戒嚴狀態。捷報傳來,城中軍民歡呼雀躍。陳三就是其中一員,作為守軍的小旗官,他慶幸自己終于不用直面俺答麾下的無敵鐵騎了。“虧了長威伯啊!”今夜陳三輪值,他蹲在城頭,背靠城垛,雙手攏在袖口中,吸吸鼻子,“若是讓俺答打進來,昌平州首當其沖。咱們都難逃一死。記住。”陳三對麾下說:“沒事兒去廟里給長威伯上幾炷香。”“為啥?”“求神靈護佑長威伯長命百歲,只要他老人家在一日,便能護佑咱們一日。”“也是,回頭小人就去廟里上香。”陳三嘆道:“若是能見到長威伯他老人家該多好……”“有馬蹄聲!”陳三聞聲站起來,就見遠處有火把在迅速接近。“誰?”陳三喊道。數騎疾馳而來,到了城下,為首的男子仰頭厲喝:“長威伯在此,打開城門!”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