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鏡水鎮還浸在秋末的濕冷里,青石板路縫里的露水沒干,踩上去會沾濕鞋尖,帶著河邊蘆葦的清苦氣。蘇晴坐在鎮派出所的辦公室里,剛把沈玉明“水鏡引光”案的最后一頁卷宗塞進檔案柜,窗玻璃就被警車的鳴笛聲震得輕輕顫——這是她來鏡水鎮的第三個案子,距離上一個結案還不到七十二小時。
“蘇隊,云裳閣出事了!”警員小張推開門時,警服下擺還沾著泥點,“老繡娘周秀芳……沒氣了,她徒弟小翠報的案。”
云裳閣在鏡水鎮東頭,臨著河,是鎮上唯一一家百年繡莊。蘇晴趕到時,繡莊的朱紅木門虛掩著,門楣上“云裳閣”三個燙金大字被雨水浸得有些發黑,門簾上繡的并蒂蓮邊緣脫了線,垂下來的絲線在風里晃。
“蘇警官!”小翠撲過來時,圍裙上還沾著繡線,眼眶紅腫得像核桃,“我今早七點來開門,推繡房的門就看見……看見周姨倒在繡繃前,怎么叫都沒反應……”
繡房在繡莊后院,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混合著絲線香、樟木味和淡淡血腥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不大,靠窗擺著一張梨花木繡桌,周秀芳就趴在桌上,上半身壓著半幅未完成的《百鳥朝鳳圖》,右手緊緊攥著半片裂開的繡繃,指縫里纏著幾縷絳紅色繡線,指尖的血珠已經凝固,在絹布上暈開一小片暗紫,像極了繡圖里沒繡完的牡丹花瓣。
蘇晴放慢腳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觀察。周秀芳大概六十歲,頭發用青布帕子扎著,鬢角有幾縷白絲垂下來,臉上還沾著一點銀灰色的繡線灰——那是繡金線時磨下來的粉末,老繡娘干活時都這樣,總免不了沾一身線灰。她的眼睛閉著,嘴角沒有明顯掙扎痕跡,但左手邊的地面上,一支銀柄繡花針掉在那兒,針尖沾著血,針尾的珍珠扣碎成了兩瓣。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法醫小李蹲在旁邊,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周秀芳的手腕,“體表沒有明顯外傷,口鼻黏膜完好,暫時排除機械性窒息和銳器傷,具體死因得等尸檢,但……”他指了指桌角的一個白瓷杯,“杯子里有殘留的茶水,可能有問題。”
蘇晴的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百鳥朝鳳圖》上。繡繃是紅木的,邊緣裂了道縫,正好從中間分開,成了半片——周秀芳攥著的那半,絹布上只繡完了七只麻雀,最中間的鳳凰才繡了鳳冠的輪廓,金線鋪了個弧形,像沒展開的扇子。鳳冠旁邊的牡丹更潦草,花瓣只繡了三瓣,第四瓣的留白處空蕩蕩的,只有幾根散落的銀線搭在上面。
“這繡圖她繡了多久?”蘇晴問站在門口的小翠。
“快半年了!”小翠抹了把眼淚,聲音帶著哭腔,“周姨說要趕在鎮里文化節之前繡完,掛在文化館里。最近她總熬夜,有時候我走的時候,她還在繡……對了,前幾天她收到一封匿名信,看完之后就不對勁,總對著一張舊照片發呆,照片上是個穿藍布衫的男人,她說那是她父親。”
蘇晴點點頭,目光掃過地面時,突然看到桌腳旁邊散落著幾片撕碎的紙。她走過去,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來——是打印紙,邊緣毛糙,顯然是被人用力撕的,有些碎片上還沾著墨漬和灰塵。她把碎片拼在地上,最大的一塊上面印著“鏡水鎮地下水環境質量檢測報告”,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檢測單位:鏡水鎮環保所”;另一塊碎片上的數字很清晰:“苯含量:0。2mgl”,旁邊用紅筆圈了個圈,寫了個潦草的“200倍”;還有一塊只露出“沈家染坊”四個字,后面的內容被撕沒了。
“地下水苯超標200倍……”蘇晴捏著那塊寫著數字的碎片,指腹能摸到紙邊的粗糙感,“這報告是哪兒來的?”
小翠搖搖頭:“我不知道,周姨從沒跟我說過環保報告的事。不過……前陣子鎮西頭的王嬸來繡東西,說她家井里的水有怪味,燒開后有白色沉淀,周姨當時聽得很認真,還問了王嬸家離沈家染坊多遠。”
沈家染坊——這個名字蘇晴不算陌生。之前查沈玉明的案子時,老管家提過一嘴,說沈家早年在鏡水鎮開過染坊,后來企業改制,染坊搬到了鎮東的河邊,十幾年前關了門,現在只剩下廢棄的廠房。
蘇晴的目光又落回周秀芳攥著的那半片繡繃上。她戴著手套,小心地掰開周秀芳的手指——老人的手指關節因為常年繡花有些變形,指腹上全是厚厚的繭,攥得很緊,費了點勁才把繡繃取下來。繡繃是圓形的,直徑大概一尺,絹布繃在上面,邊緣用細麻線固定著。她翻轉繡繃,突然發現絹布和繃架之間似乎夾著東西——一張疊得很整齊的宣紙,泛黃的紙邊從絹布縫隙里露出來,像是藏了很多年。
“小張,拿鑷子來。”蘇晴輕聲說。
鑷子小心地掀開絹布邊緣,那張宣紙慢慢滑了出來。展開后,上面繡著一朵半開的牡丹,正是《百鳥朝鳳圖》里沒繡完的那朵——顯然是周秀芳特意繡在宣紙上,再藏進繡繃夾層的。奇怪的是,牡丹花瓣的留白處,隱約有極細的紋路,不是繡線自然的走向,倒像是用更細的線在留白里藏了東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蘇晴走到窗邊,借著晨光細看。這才發現,那些紋路是用蘇繡里的“水路”技法繡的字。“水路”是蘇繡的核心技法之一,指的是花紋之間留的細小白縫,用來分隔圖案,讓繡品更立體。可周秀芳卻在這細如發絲的留白里,用銀灰色的細線繡了一行字——線太細了,不湊到跟前根本看不見,只會以為是花瓣的自然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