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悶在潮濕的空氣里。十歲的林冷軒蹲在鏡水鎮老房子的青石板上,看父親用粉筆在地上畫魯班鎖。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切進來,在父親藏青色的警服上投下菱形光斑,那些線條蜿蜒交錯,最終在中心聚成個八卦符號。
冷軒,看好了。父親的指尖沿著粉筆印滑動,袖口露出半截紅繩——那是他偷偷系在父親手腕上的平安結,真正的魯班鎖有六根軸,就像六個兄弟手拉手,缺了誰都打不開。
石板縫里鉆出株狗尾草,絨毛在風里輕輕搖晃。林冷軒正要伸手去摸,忽然聽見木門作響,生銹的門環敲出三聲短音。父親的粉筆地摔在地上,白色粉末濺在八卦中心,像突然裂開的鏡面上的裂痕。
躲到衣柜里。父親的聲音低得像塊凍硬的鐵皮,他迅速卷起地上的圖紙,塞進雕花衣柜的暗格。圖紙邊緣掃過林冷軒的膝蓋,他看見上面畫著個青銅鏡,鏡面映著扭曲的人臉,嘴角咧出不自然的弧度。
敲門聲變成砸門聲,木門在門框里劇烈晃動。林冷軒蜷縮在衣柜角落,透過雕花縫隙看見父親握住門把手的手在發抖,警服下的肩胛骨繃成兩座小山峰。門地被撞開,穿灰布衫的男人闖進來,腰間別著的不是警槍,而是柄泛著冷光的鑿子。
林建國,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男人的口音帶著鏡水鎮特有的吳儂軟語,卻像淬了冰,懸鏡閣的賬本你拿了三年,真當我們夜梟的規矩是擺設?
父親往后退半步,后腰抵在雕花案臺上,案角的青瓷筆洗里盛著半缸清水,水面倒映著兩人晃動的影子。林冷軒看見父親藏在背后的手慢慢摸向腰帶,那里本該別著配槍,此刻卻空無一物。
趙老四,父親的聲音穩得反常,1998年那場火,你以為燒了懸鏡閣就沒人知道你們用榫卯機關藏毒?他突然踢翻案臺,青瓷筆洗摔在地上,清水漫過男人的布鞋,鏡水鎮的地基里,還埋著你們刻著懸鏡符號的制毒工具!
男人怒吼著舉起鑿子,寒光劃過父親的左臂。林冷軒咬住舌尖不讓自己叫出聲,血腥味在嘴里炸開的瞬間,夢境突然像被揉皺的膠片,畫面扭曲著融化成深灰色。
再睜開眼時,他站在墜樓現場的警戒線外。深秋的風卷著梧桐葉打在腿上,父親的警服靜靜躺在水泥地上,藏青色布料沾滿泥漬,肩章上的木屑格外顯眼。不遠處的瓦礫堆里,半塊亮晶晶的東西埋在碎磚中,邊緣折射著冷光,像只永遠睜著的眼睛。
爸爸!他想沖過去,卻被無形的墻擋住。警戒線內,法醫蹲下身翻動父親的手掌,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碎玻璃片嵌在肉里,拼成個不完整的八卦圖案。父親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冷軒,跑。。。。。。
蟬鳴聲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母親壓抑的啜泣。林冷軒猛地睜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冷汗浸透的背心貼在背上,像塊浸了水的牛皮紙。床頭小夜燈在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極了夢境里父親藏起的那張圖紙上的青銅鏡。
又做噩夢了?母親端著溫毛巾推門進來,發梢還沾著雨水,對不起,媽媽回來晚了。。。。。。她的手指劃過他額角的冷汗,腕骨內側的紅印蹭到他的皮膚,火辣辣的疼。
林冷軒盯著母親手腕上的傷,突然想起夢境里父親與男人搏斗時,案臺上那方刻著懸鏡符號的木雕鎮紙?,F實與夢境的碎片在腦海里拼接,他發現母親的紅印形狀,竟和父親掌心的玻璃碎片排列方式一模一樣。
媽媽,他抓住母親的手,你腕子上的傷怎么來的?
毛巾地掉在地上,水漬在地板上暈開個不規則的圈。母親慌忙抽回手,袖口卻在動作時翻卷,露出更清晰的燙傷——那是個完整的八卦圖案,中心嵌著個鏡面形狀的凹陷,像被什么滾燙的金屬模具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