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說兩個詞就得停一下,等嗓子里那口氣跟上來。
“你上頭撿的彈殼和字條,都是我留的路標?!?
停了一停,管線嘶嘶地響。
“想著總有一天,隊里的人能摸到這兒。”
他喘了口氣。喘得極重,胸腔里的管線跟著顫。
“可我最后……還是被它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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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身上的管線泛起紅光。
一明一滅,一明一滅。跟呼吸同頻,又不完全同頻。
像兩套系統在爭奪同一具身體的控制權。
“我干的那些事……全是趁它睡著時偷摸搞的?!?
他的聲音里帶出一絲苦味。
“它的核心不在這層?!?
楊林松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731最底層,這底下。”
老五又抽搐了一下,比剛才猛。
管線被扯得嗡嗡響,好幾根細管子直接崩裂,綠色液體嗤嗤往外噴。
他咬著牙,把話硬頂了出來。
“還有三百米?!?
紅光越來越亮,搏動越來越快。
“老七,我的腦神經……”他嘴里涌出一口黑血,順著下巴淌進管線的縫隙里,“成了它感知網絡的一部分?!?
管線的搏動聲變了調,從沉悶變得尖銳。
“它聞到了上頭的血氣。幾百號人扎堆在河灘上,那股熱乎氣兒……”
他劇烈抽搐了一下。不是一下,是連續五六下。管線發出尖銳的嘶鳴。
“它要順著我的神經……去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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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
楊林松沒動。
“殺了我,切斷這條線,上頭的人就能活。”
老五的聲音忽然穩了。
那是一個老兵在下最后一道命令時的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
“給我個痛快,別讓我變成真畜生?!?
趙鐵鋒端著槍,手指搭在護圈上。
沒扣。
他不認識這個怪物。但那聲“老七”,和墻上那些從精準到崩潰的戰術標記,讓他知道,這坨爛肉里裹著的,曾經是一個站著的人。
一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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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左手拔出三棱軍刺。
往前邁了一步。
刀尖對準老五胸口僅存的那一小塊人皮。巴掌大,顏色發灰,邊緣被管線勒出了深深的溝。
皮底下,心臟還在跳。被管線纏得密密實實,但還在跳。
手在抖。
從手指到手腕,從手腕到前臂。
攥不住了。
這是楊林松穿越以來,第一次手抖。
劈野豬王的時候沒抖過。
射殺頭狼的時候沒抖過。
地底引爆離心機的時候沒抖過。
到這兒,抖了。
老五看著那把抖動的軍刺。
咧開嘴。滿口黑血往下淌,掛在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管線上。
笑了。
“老七,咱三中隊的規矩……”
白膜底下的眼珠子正一點一點變綠,從瞳仁往外擴散。
“死在自己人手里,不算冤?!?
綠色吞到了虹膜邊緣。
“別婆媽?!?
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人了。
“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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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嗓子里撕出一聲低啞的吼。
是從胸腔最深的地方硬撕出來的。肋骨的碎茬子磕著肺葉,肺葉磕著喉管,喉管里那口氣帶著血沫子沖出來。
軍刺向前。
刀尖扎進管線與皮肉的縫隙。
精準。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
一刀切斷了連接心臟的核心管線。
咔嚓。
老五眼里的光滅了。
整條通道的綠色熒光跟著一暗。
涌動了四十年的液壓聲,沒了。
安靜得能聽見三棱軍刺上的黑血,一滴一滴砸在鋼板上的聲音。
楊林松單膝跪地。
左手攥著軍刺,刀尖插在鋼板里。
手背全是黑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老五僅存的那只手忽然動了。
五根手指死死抓住楊林松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不是活人的力氣,是管線里最后一股壓力通過肌肉噴出來的勁道。
“老七……別往下走了?!?
楊林松猛抬頭。
老五的眼珠子全白了。沒光,沒焦距。但嘴在動。
“731的最底層……不是實驗室。”
聲音變了。
不是老五的聲音。
空的,冷的。是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上來的。
像有什么東西,借著這具身體最后一口氣,把他嗓子當了傳話筒。
“是……墳?!?
手松了。
徹底松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打開,從楊林松手腕上滑下去。最后一根小指頭,在鋼板上彈了一下。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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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跪在原地。
手電光打在老五臉上。
皺紋舒展開了。
不疼了,不抽了。鼻梁上那道歪茬子在燈光底下投了一道小小的陰影。
像睡著了。
趙鐵鋒站在三步開外,56式垂在身側,槍口朝地,從頭到尾沒吭過一聲。
楊林松拿軍刺在褲腿上擦了兩下。黑血把褲子蹭出兩道深色的杠。
插回腰間的皮套。
伸出左手,合上了老五的眼皮。
手指在那雙眼皮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來。
他站起身,轉頭,看向腳下的鋼板。
鋼板底下,發出一聲極沉極遠的悶響。
是什么東西,翻了個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