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松在分岔口靠著鋼壁滑坐下來。
胸腔里那截碎骨茬子又頂上了肺葉,他咬死后槽牙,呼吸粗重。右臂復位處的肌肉一直在抽,從肩窩到指尖。
趙鐵鋒沒催,站在三步開外,背靠對面墻壁,56式橫在膝前,槍口朝下。
兩個人在地底五百米深的地方,聽自己的心跳。
十秒。
趙鐵鋒擰開水壺蓋子。蓋子凍得澀,他拇指擰了兩把才擰動。
水壺擱在楊林松腳邊。
楊林松單手撈過去,仰脖灌了一大口。
涼水壓住嗓子里翻涌的血腥味兒。
水壺拋回去,趙鐵鋒單手接住,擰蓋,別腰間。
兩人從頭到尾沒對過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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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拄著步槍站起來。
目光越過防爆門上那行“別走左邊”的碳素筆字,定在左側通道口。
“走左邊。”
趙鐵鋒眉頭擰了一下,手指往門上那行字一點。
楊林松沒看他。
左手摳出一發子彈摁進膛口,槍機歸位。
“三中隊的兵,字典里沒‘退’這個字。”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砸在鋼壁上都帶著回聲。
“他要是在暗號里寫‘別來’,只有一個可能。他攔不住里頭的東西,想拿自己的命給后面的人鋪條路。”
停了半拍。
“這局,我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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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通道。
一腳踏進去,溫度就變了。
熱氣裹臉,悶、潮、黏,像鉆進了什么活物的腸子里。
鐵銹和防腐劑的味兒濃得嗓子發緊。
手電光劈開前方的黑暗,打在墻壁上。
墻面有刻痕。
趙鐵鋒手電一定。
楊林松腳步釘死。
是前世特戰連獨有的戰術標示系統。
三角加橫杠,安全。
箭頭加數字,危險源距離。
叉號加圓弧,詭雷方位。
刻痕深淺一致,間距均勻,拓下來能直接印進教科書。
繼續走十米。
符號還在。
二十米。刻痕開始變形了。橫杠不直,三角缺了角。
五十米。不是軍刀刻的了。像硬物在墻上抓撓,筆畫扭曲歪斜,有幾道連水泥面都刮穿了。
最后三十米。
墻上沒有刻痕了。
是血。
暗紅色的,一筆一畫蘸著血往上抹。有的地方干透了,結成黑殼。有的地方還滲著潮氣。
趙鐵鋒的腳步慢了。
他看出來了。畫這些符號的人,從精準到失控,到最后連刀都握不住了,只能拿手指頭蘸自己的血往墻上寫。
一個人崩潰的全過程,刻在了一百米的墻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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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盡頭。
手電光推到一處巨型反應槽前,停了。
反應槽跟前,盤腿坐著一個人形輪廓。
背對著他們。
那個低沉的哼歌聲還在繼續。
沙啞,斷續,嗓子里夾著漏氣的嘶嘶聲。
每一個音節之間都有一段不該出現的停頓,像唱歌的零件快散架了,還在硬撐。
楊林松的腳釘死了。
左手死死摳住步槍護木。
“老五。”
兩個字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
歌聲停了。
整條通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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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緩緩轉過頭。
脖子轉動的時候,管線跟著繃直,帶出咕嚕咕嚕的液壓聲。
手電光掃上那張臉。
老了。
老了整整三十年。
皺紋往下垮,顴骨拱出來,眼眶塌下去。
皮包著骨頭,骨頭頂著皮,中間那層肉幾乎沒了。
但鼻梁上那道斷了沒接正的歪茬子還在。
當年訓練時被楊林松一個肘擊砸斷的,軍醫拿紗布纏了三天,歪著就長死了。
老五嫌丑,楊林松說這叫戰損涂裝,多帥。
是老五。
趙鐵鋒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電光往下移。
頸部以下,沒有人的軀干。
成百上千根半透明的管線從反應槽里扎出來,穿透了肋骨和脊椎。
血管和高壓管線縫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他的,哪根是機器的。
暗綠色的休眠液在管子里鼓動。
一下,一下。
他不是被困在這兒的。
他跟這東西,長在了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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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渾濁發白的眼珠子盯著楊林松。
嘴角扯了扯,連著三根管線,每動一下就滲黑血。
“老七。”
聲音在人聲和排氣聲之間來回切。
一個字是人的,下一個字帶著嗤嗤的氣流。
“你來得……太慢了。”
管線里的液體涌了一波,他整個人抽搐了一下。
抽完,又穩住了。
“我在這破地方,熬了四十年。”
楊林松攥步槍的手在抖。
“當年……爆炸。”老五喘了一口,管線跟著嘶了一聲,“七個人全穿了。”
他停了停,嗓子里的氣流斷了一截。
“落在不同的年頭。”
又停。
“我落在三六年。”
楊林松的耳朵嗡了一下。
三六年,民國二十五年。抗日戰爭還沒爆發。
趙鐵鋒的手指收緊了,56式的護木被他攥出了聲響。
他聽不明白這些話到底在說啥,但后脖頸子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本能告訴他,他正在聽一個不屬于這個時代的秘密。
老五嘴角往上歪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嘴邊的管線松了,肌肉失控了。
但看著像笑。
“蹲了四十年。拆管線,搬設備,擰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