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炮、趙老六、老劉頭、沈雨溪,四個人圍著桌子坐著。
楊林松站著。
“擺在咱們面前的就兩條路?!彼Q起兩根手指。
“第一,拍電報,走省里的加密頻段,呼叫軍區部隊帶重武器來支援。最快四十八小時趕到?!?
“第二,咱們紅星大隊的獵隊自己進山。趁它們下一次摸進村開葷之前,找到那個母巢,連窩端了?!?
王大炮煩躁地搓了搓臉皮。
“等軍區援兵,穩妥不?”
“不穩?!?
楊林松這兩個字咬得比鐵還硬。
“今晚兩只同時進村,一只偷摸吸腦髓,一只正面當盾牌,配合得跟左右手一樣默契。明天呢?后天呢?”
他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要是三四只一塊來,全村老少爺們兒拿挑糞的叉子去擋防御型的骨甲?”
老劉頭嘴唇囁嚅了兩下,到底沒出聲。
王大炮的拳頭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楊林松沒閑工夫等他糾結了。
“我帶隊進山。明天天一亮就走?!?
他盯著桌上那盞跳躍的煤油燈。
“等軍區的人真開進山,紅星大隊至少得搭進去一半的命填這四十八小時的窟窿?!?
又冷冷地頓了一拍。
“這代價,我等不起。”
死一般寂靜維持了半分鐘。
楊林松切入正題開始布置。
“老劉頭?!?
“老劉頭?!?
“在!”
“汽車大梁鋼還有沒?”
“滿打滿算,還夠打三根矛頭?!?
“連夜開爐打出來。矛頭必須要開倒刺,帶兩道血槽?!?
楊林松伸出手掌在半空比畫了一下。
“今天那玩意兒身上覆了一層死硬的骨板,普通柴刀根本劈不透。你打的矛尖要窄,要厚。一寸寬,三分厚。咱們不劈,專捅它骨板接縫那層肉?!?
老劉頭重重點頭,把板凳往后一推,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
楊林松叫住他。
“村里所有近戰用的刀具,刀柄和刀身上半截全給我纏上粗麻繩,拿生大漆泡透了再死死綁住?!?
他張開右手掌,五指做了個用力攥握的殺招動作。
“那畜生渾身往外滲黏液,光溜的鐵刃根本掛不住肉,一碰就出溜。纏了漆麻繩,摩擦力上去了,刀口才吃得住勁?!?
老劉頭把規矩刻在腦子里,快步出了門。
楊林松轉頭看向沈雨溪。
“對付毒霧?!?
沈雨溪沒等他發問,已經在草紙上寫了配方。
她把紙推過來:“木炭連夜碾碎,混上灶臺里的干草木灰,塞進兩層粗棉布里,扎緊當口罩用。這是最土的簡易過濾法。擋不住全部毒氣,但在毒霧里撐幾口逃命的工夫,夠了?!?
楊林松只掃了一眼。
“行。能爭出幾口氣,就能反殺?!?
他又轉頭交代王大炮:“大隊長,通知大伙兒,把柴刀的刀背全給我在砂輪上磨出深銼齒。斜著拉十道口子就行。以后補刀要是砍不透,就拿刀背上的銼齒按著橫拉。骨板再硬的殼子,也給它生生銼開?!?
趙老六嘬著沒點火的空煙嘴,一直沒吭聲。
這會兒他慢慢開了口。
“帶路這活兒,我接了?!?
楊林松看向這個老獵戶。
“那片死人霧區,我年輕時候闖過?!?
老頭把那根斷了半截的食指舉起來,在煤油燈底下晃了晃。
“三十年過去了,這山里的地形閉著眼我都走不錯。我這半截手指頭當年就埋在那地界了?!?
他咧開干癟的嘴笑了一下。
“這仇,忘不了?!?
楊林松沒扯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
“行。趙大爺帶路?!?
各項保命的布置一條條散下去,人一個接一個神色凝重地出了屋。
沒一會兒,院子里,老劉頭的臨時打鐵棚就已經起了火星。
叮叮當當。鐵錘砸熱鐵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砸在壓抑的夜風里。
楊林松沒跟著去歇息。
他從墻角拎起煤油燈,一個人出了大隊部,又折回了知青點的后墻外。
后半夜,風更大了。
厚云層把半個月亮捂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點亮。
煤油燈微弱的火苗貼著墻根直晃,只能照出一小片昏黃。
楊林松舉著燈,目光從血字的最后一個俄文字母開始,一寸寸往下順。
那些腥臭的黏液被風吹干后,凝成了半透明的硬殼,糊在墻面上。
血字末尾,那個句號的正下方。
那層硬殼底下,影影綽綽壓著東西。
那層硬殼底下,影影綽綽壓著東西。
他從靴筒里抽出三棱軍刺,刀尖緊貼著磚墻,一點一點挑開干涸的黏液層。
碎殼子簌簌地落進雪坑里。
底下,露出了一排更細微的刻痕。
這刻痕細如牛毛。
比上面的血字小了三倍都不止。要是眼珠子不貼到墻上仔細瞅,黑燈瞎火壓根看不出這里還有字。
不是字母。
是一串數字。
里頭還夾著幾個俄文的方向縮寫。
楊林松頭都沒回,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沈雨溪,過來。”
二十步外,正蹲在地上連夜往棉布袋里塞木炭灰的沈雨溪聽到動靜,趕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小跑過來。
手電筒按亮,光柱懟在刻痕上。
她眼珠子幾乎要貼到土墻上。
n……47°……38……12″……
她順著刻痕一個個往下念,念著念著,聲音戛然而止。
隨即頭猛地轉向楊林松。
她那張清麗的臉上,褪得一絲血色都沒了。
“這不是什么臨終求救的遺?!?
她極力壓抑著嗓子里的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死死的。
“這是一組經緯度坐標!”
一陣穿堂風卷過,煤油燈的火苗噗地一下被吹滅了。
黑漆漆的夜里,只剩手電筒那道冷白光打在墻面上。
沈雨溪道:“這人在臨死前,或者說在變成怪物前保留的最后一點清醒意識里……在告訴我們,那個生化母巢的精準位置!”
楊林松盯著那串數字,身體一動不動。
黑瞎子嶺林子里,突然隱隱傳來一聲拖著長音的怪異嚎叫。
聲音很低。
不是餓狼,不是熊瞎子。
那聲調,像個活人的嗓音被塞進了一頭野獸的喉嚨里。
冷風穿過幾萬畝的老松林,嗚咽不止,宛如萬鬼夜行。
楊林松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在最后一道刻痕上,輕輕摩挲了一遍。
那道痕跡,不是數字,也不是俄文字母。
是一道斷掉的短橫。
像個書寫未半的句號,又像筆尖劇烈掙扎著留下的停頓。
他收回手。
手指肚上沾著暗沉的血和腥氣的黏液。
“帶上坐標。走?!?
他把三棱軍刺反手插回軍靴靴筒,立馬轉身。
濃重的夜色再次吞沒了墻面。
只有那串凝結著血淚的坐標,還在手電光柱下,泛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暗紅。ntent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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