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松從熊背上翻下來。
楊林松從熊背上翻下來。
傘兵靴踩在血泥里,站穩。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
滿手黑血。黏稠,腥臭,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兒,像藥水,又像腐爛的鐵銹。
他看著手心里的黑血,眉頭擰了一下。
正常的熊血不是這個色兒。
林子里死寂。
三十個獵手,加上癱在地上的趙老六,一個個定在原地,大氣不敢喘。
趙老六膝蓋還跪在雪里。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楊林松那張被黑血糊滿的臉,看著他手里那柄刀刃崩了兩個豁口的柴刀。
老頭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嘴巴張了兩回,又合上。第三回,喉結一滾,額頭結結實實磕在了凍土上。
“老頭子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知道啥叫真本事。”
聲音沙啞,帶著顫。
“楊副大隊。往后我這條老命,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楊林松沒扶他。
他走到巨熊尸體跟前,蹲下。
柴刀割開后頸處紫黑色的爛皮。
刀尖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伸手進去,掏出一塊鉛牌。
鋼镚兒大小,邊角磨圓了,用鐵絲穿著,嵌在皮肉深處。
鉛牌正面,刻著一行俄文。
背面,一個編號。
003。
楊林松把鉛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想起了那封被他燒了的俄文信,上頭寫的“極密實驗室”五個字。
他把鉛牌揣進懷里,站起身。
“收拾獵物,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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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三十個獵手抬著九頭野豬和一頭小山似的巨熊尸體,隊伍拉出去百十米長。
血腥味在初春的冷風里飄出去幾里遠。
村口,村民遠遠看見這支隊伍。
先是愣住。
然后炸了鍋。
“天爺!那啥玩意兒!那是熊還是牛啊!”
“楊爺打的!楊爺帶隊打的!”
沈雨溪從人堆里擠出來。
她望到了楊林松。
滿身黑血,頭發粘成一綹一綹的。
楊林松走到她跟前。
她沒吭聲。
從袖子里抽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踮起腳尖,擦他的臉。
動作很輕,手在抖。
楊林松低頭看她,沒躲她的眼睛。
這時,王大炮扯著嗓子沖出來:“架鍋!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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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廣場上支起三口大鐵鍋。
柴火燒得噼啪響,豬肉下鍋,肉香直往天上躥。
楊林松站在鍋邊,聲音不高不低:“出力的拿大頭。家里斷頓的拿養命肉。誰敢私藏一兩,滾出紅星大隊。”
沒人吭聲。
肉分到一半。
肉分到一半。
一輛半舊的吉普車從村口顛進來。
朱建業從車上蹦下來,身后跟著兩個公社干事。
他推了推那副塑料框眼鏡,目光掃到那頭剝了一半皮的巨熊尸體,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
“停!都停下!”
他快步走到巨熊跟前,蹲下瞅了兩眼,站起來,臉上端著一副憂國憂民的架勢。
“這頭熊明擺著不正常!皮爛了毛禿了,血都是黑的,十有八九是瘟畜!必須立刻停止分肉,全部沒收,由公社統一銷毀處理!”
他扭頭瞅向楊林松,又推了推眼鏡。
“楊同志,你私自組織獵隊,私分獵物,目無組織紀律。我現在代表公社革委會,要求你配合——”
話沒說完,一盆肉湯兜頭潑過來。
還好,這時頭一鍋,不算燙人。
油湯澆了朱建業一身一褲一鞋。
他嗷地嚎叫一聲,蹦著往后跳了兩步。
張桂蘭端著空木盆,單手叉腰。
“你個癟犢子想餓死全村人?老娘先撕了你!”
朱建業甩了甩濕淋淋的雙手,尖嗓劈了叉:“你!你這是襲擊國家干部!”
“呸!”張桂蘭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算哪門子國家干部?上回供銷社吃回扣那事兒,要不要老娘幫你喊兩嗓子?”
朱建業臉漲得通紅,正要炸毛。
楊林松走過來。
他從懷里摸出那塊鉛牌,在朱建業眼前晃了晃。
“認識俄文不?”
朱建業一愣。
“這是從熊身上掏出來的軍事實驗編號牌。”楊林松的聲音平平的,跟嘮家常似的。
“涉及境外特務潛伏和秘密軍事實驗。我已經通過加密頻段向省軍區做了匯報。”
他歪了歪腦袋,又露出那個招牌式的憨笑。
“朱干事,你現在要沒收這頭熊?那這塊物證咋整?你是打算替特務銷毀證據呢,還是打算阻礙省里頭搜集軍事情報?”
朱建業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嘴唇哆嗦了五六下,一個字蹦不出來。
他低頭,看見自己褲腿上正往下淌的水漬。
不是肉湯。
兩個公社干事一左一右架著朱建業,灰溜溜往吉普車退。
村民們在后面連推帶搡,張桂蘭一邊罵一邊追,追出去二十多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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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楊林松坐在炕沿上,油燈底下。
那塊鉛牌擱在炕桌上。
他拿匕首尖把污漬一點一點刮干凈。
俄文字母一個一個露出來。
沈雨溪坐在對面,翻著一本卷了邊的俄漢字典,拿鉛筆在紙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對。
她的筆尖停了。
抬起頭,目光和楊林松對上。
“編號003。”
“003。”楊林松重復了一遍。
沈雨溪把鉛筆擱下,盯著那塊鉛牌看了兩秒。
“那001和002呢?”
屋外,黑瞎子嶺的老林子里,風聲又大了起來。ntent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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