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轉過身。
用破棉襖袖子死命抹了一把臉。
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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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從地上起來。
他推開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被炸成大坑的重機槍陣地。
焦土,碎鐵,燒化了的彈殼嵌在泥漿里。
他單膝跪下。
徒手往里刨。
冰碴子混著泥土塞滿了指甲縫,還有暗紅色的東西。
刨了很久,從亂泥底下摳出半塊燒焦的綁肩布片。
布片上還殘著一股硝煙味,和更淡的煙草味。
楊林松把那塊布片攥進掌心。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拱起來,整只手都在發顫。
他沒出聲。
就那么跪著,攥著,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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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溪走到他身后,站了一會兒。
沒說對不起。
楊林松站起來。
兩人面對面。
她嘴唇上咬破的血痂還沒掉,眼眶紅透了,但她的眼神是堅定的。
她嘴唇上咬破的血痂還沒掉,眼眶紅透了,但她的眼神是堅定的。
“我是被安排來的棋子。”
她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咬在牙槽上。
“但今后留在這里,是我自己選的。”
楊林松看著她。
滿是泥血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
他伸出手。
那只滿是血繭和凍裂口子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凍得通紅的手指頭,嚴嚴實實裹進掌心。
沒說話。
兩人并排站在滿是彈坑的陣地上。
風停了,雪也停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一道暖黃色的光終于撕開了大興安嶺連日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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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黑瞎子嶺半山腰。
楊林松用兩截斷弓和那塊燒焦的布片,在一棵百年紅松底下,壘起了一座矮矮的石堆。
他從懷里掏出三棱軍刺。
刀尖抵在青石碑面上。一筆一劃,刻得極慢極深。
“兄弟黑皮之墓。”
三瓶燒刀子擰開蓋。
酒澆在碑前的凍土上,滲進石縫里,辣味沖鼻。
楊林松蹲在碑前,沒嘮叨什么兄弟情深的廢話。
只說了一句。
“你沒慫。”
站起來時,膝蓋上沾了兩片枯松針。
他沒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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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的軍官走之前,在大隊部跟楊林松說了半個鐘頭的話。
他已收到四九城的消息。
鐵犁的遺體,從東郊廢墟底下刨出來了。按老兵規格,入殮歸葬。
閻王賬、名單、陳遠山日志,三條證據鏈焊死,鄭沈兩家翻不了案了。
楊衛國的烈士身份重新追認,犧牲的原因被重新認定。
光榮匾重新掛上,縣志烈士冊重新修訂。
三十一年的黑天,掀了。
軍官走的時候,遞過來一份調令。
省城大印,鮮紅的。
“破格提拔,入省城。”
楊林松看都沒看,伸手推了回去。
“我就這片林子的命。守著這幫人,夠了。”
軍官愣了兩秒。
隨后從上衣兜摸出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擱在桌上。
“專屬加密頻段。有事,直呼。”
“專屬加密頻段。有事,直呼。”
楊林松這回收了。
疊兩折,塞進靴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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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冰雪消融。
楊家土坯房翻修一新。墻刷了白灰,窗戶換了玻璃。砌墻搭了院子,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
楊大柱逢人就拍胸脯:“我堂弟!天降殺神!你們懂不懂?”
楊金貴路上碰見楊林松,腰彎成蝦米,“林松”兩個字喊得比親兒子還親。
沈雨溪收到了京城寄來的劃清界限聲明和調離批件。
她把那沓紙拆開,一頁一頁看完。
然后面無表情地撕成碎條,塞進火墻子的灶門里。
火苗舔上紙邊,嘩地一下燒干凈了。
她轉身,穿上自己縫的紅棉襖。
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推開了楊林松屋門。
楊林松坐在炕沿上。
接過碗,低頭吃。
吃到第三個,他摸了摸胸口貼身掛著的那顆熊王爪牙。
窗外,黑瞎子嶺的老松林在初春的風里沙沙響。
他盯著林子看了一會兒。
三十一年的舊賬,清了。
但那雙眼睛里,屬于獵人的東西,一點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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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深夜。
一個戴狗皮帽子的身影從雪地里走過,走路微跛,左腳落地比右腳輕半拍。
他在楊林松的院子門口擱下一封信,轉身消失在黑暗里。
楊林松推門出來。
信封泛黃發脆,封口用蠟油封死。
封面上,一行歪歪扭扭的俄文。
他不懂俄文,但封面下方,有人用鉛筆加了一行中文小字。
“熊神洞底層極密實驗室。”
楊林松拇指搓了搓粗糙的紙面。
他抬頭,看向黑瞎子嶺的方向。
月光照在積雪未化的山脊上,白得恕Ⅻbr>嘴角扯了一下。
“看來這山里頭,還有沒醒的東西。”
他把信封揣進懷里,回到屋里。
楊林松在炕沿坐下。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熊王爪牙。
窗外的老林子,風聲大了。ntent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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