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西北風卷著雪沙子,往人脖頸里生扎。
楊林松緊了緊大衣,眼皮子微抬,余光順著風雪飄飛的方向,掃向街對面。
那是三個穿軍大衣、腳蹬翻毛皮鞋的漢子。
一個個抄著手、縮著脖子,站沒個站相,滿臉橫肉透著股街頭好勇斗狠的盲流子味兒。
都是生面孔,里頭沒有鄭少華前幾日安排在村口的便衣。
楊林松心里頭門兒清,這絕逼是鄭少華狗急跳墻,花大價錢從外頭雇來的暗樁。
這幫拿錢辦事的生瓜蛋子,只認名字不認人。打死他們也想不到,自己這會兒已經把要命的鐵證全死死綁在肚皮上,就這么大搖大擺地晃到了他們眼皮子底下。
打的就是個信息差!
剛才還繃得跟鋼板一樣的脊梁骨,瞬間垮成了一灘爛泥。
楊林松猛一縮脖子,兩眼里的精光一散,全換成了渾濁的傻氣。
哐當!
背上的破竹簍子被他不管不顧地砸進泥水坑里。
緊接著,他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朝街對面癱在地上的大伯楊金貴撲了過去。
“吃肉!換糖!你個老騙子!”
他扯開破鑼嗓子干號,兩只沾滿黑泥的大巴掌在半空瞎撲騰,眼淚鼻涕直往下甩。
“俺要吃大蝦酥!不給糖俺就咬人!”
這一通滿地打滾的撒潑耍渾,真傻子看了都得恭恭敬敬叫聲祖師爺。
對面剛把手摸向腰后的幾個漢子,全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領頭的刀疤臉大步跨過馬路,嶄新的翻毛皮鞋踩得黑泥水亂濺,一腳重重跺在從竹簍里滾出來的紫杉木大弓上。
“站住!你就是楊柳溝那個傻子楊林松?”
刀疤臉兩眼一立,手直接按在后腰別著的鐵家伙上。
“把大衣脫了!舉起手,老子要搜身!”
楊林松呼吸一滯。大衣底下,可貼肉綁著能把鄭家祖墳都掀翻的賬本!
這要是脫了,三十一年的血債和紅星大隊老少爺們的命,今天全得交代在這一聲令下。
退?
不能退。
不但不能退,還得往前猛撲!
“嗷!”
楊林松喉嚨里滾出一聲野獸般的怪叫,張開沾滿黑臭爛泥的大巴掌,直挺挺朝刀疤臉撞了上去。
刀疤臉還沒回過味來,大腿就被兩只鐵鉗一樣的泥手死死抱住。
楊林松把臉上的爛泥、鼻涕,不要命地往那雙嶄新的翻毛皮鞋上狠蹭。
“俺不娶瘸子丫頭!大伯娘心黑!俺不當上門女婿!”
他一邊哭嚎,唾沫星子一邊噴了刀疤臉一褲腿。
“買糖!沒糖塊俺就不走!嘿嘿嘿,大兄弟,你這鞋毛茸茸的真好摸!”
這惡心巴拉的做派,把周圍幾個暗樁看傻了眼。
這他娘就是個餓急眼的要飯智障,哪點像上面交代的極度危險分子?
“滾滾滾!草你媽的,惡心死老子了!”
刀疤臉看著被糟蹋的皮鞋,胃里直泛酸水,一腳重重踹在楊林松肩膀上。
楊林松借著這股勁兒,順勢往后一倒,撲通一聲砸進滿是煤渣的泥水坑里,黑水又濺了刀疤臉一身。
“跟老子裝瘋賣傻是吧?”
刀疤臉氣急敗壞,反手抽出腰帶上的短鐵棍,直接奔著楊林松的大衣領口挑過來。真要挑開,里頭的東西可就漏了底。
楊林松索性在泥水坑里徹底撒了歡,四腳朝天,瘋狂打起滾來。
“一百塊彩禮!賣俺娶個癱子!大伯娘偷吃白面,給俺喝餿水啊!”
他邊滾邊喊,把那點家長里短的腌h事兒全給抖落得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