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的牙磕得咯咯響,比外頭的風雪聲還清亮。
楊林松沒動刀。
三棱軍刺的血槽貼在頸動脈上,穩得跟畫出來的一樣。
“你跟我說中國話還是日本話?”
他當然知道這是日本話,前世雖沒學過日文,但這種日常用語聽多了也就會了。
“用鬼子話求饒,你算哪國人?”
老姜嘴唇抖得合不攏,眼珠子在眼眶里亂轉,喉嚨里擠出一串含混的氣音,不是日語也不是漢話。
此時的他,除了抽抽啥也干不了。
三十年。
三十年裝瘋賣傻,三十年裝啞巴,三十年一臉爛疤,三十年在泔水桶和臭牛棚之間瞎混的日子。
全他娘的白搭了。
一句鬼子話,把三十年的棺材板掀了個底朝天。
楊林松把刀收了。
不是心軟,是用不著了。
老姜的腿早軟得跟面條似的,別說跑,連爬都爬不動。
他彎腰,一手攥住老姜后脖領子,往上一提。
跟拎條死狗沒啥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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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正猛。
楊林松貼著墻根走,腳掌踩在凍實的柴垛影子里,一個腳印都不留。
老姜被他單手拖著,嘴里塞了半截破麻袋,鼻子呼哧呼哧噴白氣,四肢亂蹬。
可在楊林松手里,蹬跟沒蹬一個樣。
村口的手電光柱掃過來一回。
楊林松側身貼進石磨堆的死角,一動沒動。
光柱擦著磨盤頂劃過去,刷一下就沒了。
他拖著老姜接著走。
到了曬谷場邊上,拐過兩道土墻的拐角。
這回沒走墻根,而是貓腰從場邊的草垛底下鉆過去,草稈子刮著大衣嚓嚓響。
可腳底沒陷雪,沒留聲。
從后院翻進大隊部,推開雜物間的門,把人往地上一摔。
老姜后腦勺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悶響一聲,疼得眼睛翻白,可嘴里堵著東西,叫喚不出來。
吱嘎。
暗板被推開。
是老劉頭,手里拿著個空碗。
他剛給陳遠山送了點吃的,順帶把底下的空碗收了。
楊林松瞅了老劉頭一眼,就倆字:
“三爺。”
老劉頭點點頭,放下碗,鋪上爛蘿卜,貓腰出了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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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物間里,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晃來晃去。
老姜趴在爛蘿卜堆旁邊,兩手抱著腦袋,整個人蜷成一團。
嘴里的破麻袋不知啥時候松了。
“啊啊啊――啊啊――”
嚎叫聲從嗓子眼里竄出來,又尖又碎。
兩條腿蹬著地打滾,頭發糊了一臉爛蘿卜汁,口水鼻涕混成一片,瘋得不能再瘋。
屋里的動靜把周鐵山引來了。
他眉頭擰成了死疙瘩,蹲下來,仔細瞅老姜的臉。
滿是燒傷的疤瘤,鼻梁塌了,眉骨變形,兩只眼陷在凹凸不平的疤肉里。
親媽來了都認不出來。
沈雨溪也來了,站在周鐵山身后,手里攥著那份拓出來的名單,眼睛在老姜臉上和紙上來回掃。
紙上寫的是孫四海,眼前是個滿臉疤、一身泔水味的瘋老頭。
她抿了抿嘴,朝楊林松輕輕搖了搖頭。
周鐵山直起身,聲音壓得低:“你確定沒搞錯?就憑一只腳?”
楊林松沒搭腔,臉上的表情一點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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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最后那截黑,黑得發沉。
后院的門響了一聲。
老劉頭攙著三爺進來。
三爺拄著根拐棍,腳步比風里的枯枝還碎。
進了雜物間,老頭子喘了好一陣,才把腰直起來。
“瞅瞅,認得不?”楊林松往旁邊一讓。
三爺瞇著那雙老眼,湊到煤油燈跟前。
燈光晃在老姜臉上,疤瘤一塊一塊凸著,陰影拉得七長八短。
三爺看了足有半分鐘。
末了嘆了口氣,慢慢搖頭。
“不成。這臉毀的……認不出了,實在對不上號。”
老姜趴在地上,嚎叫一下子拔高了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