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溪那鉛筆頭磨得就剩指甲蓋兒長,筆芯貼在紙上,一筆一劃地蹭。
她停住手,湊到紙跟前,瞇著眼瞅。
“第一個。趙德祿,一九四三年九月登錄。備注:左手食指第一關節缺失。”
屋里沒人吭聲。
周鐵山盯著紙,一動也不動。
她又翻一頁,鉛粉填進紙紋里,灰乎乎的筆畫從黃不拉幾的紙上一道一道冒出來。
“第二個。王鐵柱,一九四三年十月登錄。備注:右耳廓有彈片傷疤。”
老劉頭的煙袋鍋子懸在嘴邊,空的,沒點火,他還嘬了一口。
周鐵山后槽牙咬得嘎嘣響,腮幫子上的肉跟著跳。
沈雨溪翻到最后一頁。
鉛筆抵在紙上,手腕穩當,一個字一個字地拓。
拓到第三行,她手指頭頓住了。
指尖按在那個字上,半秒沒挪窩。
她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
“孫四海,一九四三年十月登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備注:因嚴重凍傷截去左腳小腳趾,走路微跛。”
屋里跟死了一樣靜。
不是安靜,是所有人的氣兒都一塊兒憋住了的那種死靜。
爐膛里的柴火“啪”的崩一聲,火星子濺在鐵皮上,“嗤”一下就滅了。
黑皮靠在門框上,左手下意識往肩傷那兒一搭,眼皮子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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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山一巴掌拍在膝蓋上:“三十年了!改名換姓的海了去了,上哪兒憑個死名兒找個瘸子?”
黑皮沒吱聲。
嘴唇動了兩下,又合上了。
楊林松瞅見了,側過頭。
黑皮撓了撓后腦勺,嗓子發澀:“說起走道微瘸……我倒想起個人。”
屋里人“唰”一下全看向他。
他琢磨了幾秒,眉頭擰成疙瘩:“村東頭,廢棄的破牛棚。那個常年裝瘋賣傻、撿泔水吃的瘋老頭。”
他往前挪了半步,越說越肯定。
“他叫老姜,上黑市倒騰過幾回東西。”
“這老東西大夏天也用破麻袋死死裹著左腳,走道總把重心壓在右腳跟上。”
他頓了頓,拇指摁在傷臂的繃帶上,不自覺攥緊了。
“再說,他那張臉,全是燒傷疤,整個臉都毀了,所以我記忒牢。”
屋里沒人出聲。
楊林松沒動,眼珠子盯在紙上那行字,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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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
他目光掃過大隊部角落那排破檔案柜。
鐵皮銹得發黑,柜門縫里塞著黃紙角。
“周叔。”
周鐵山早明白了。
兩人一塊兒走到檔案柜跟前,拉開柜門,灰撲撲的卷宗一摞壓一摞。
楊林松從上頭往下翻,周鐵山從底下往上抽。
建國初的流民入檔記錄、五保戶卷宗、土改登記表……
紙脆得一碰就掉渣,灰嗆得人直咳嗽。
半個鐘頭后。
周鐵山從最底下的鐵盒子里抽出一份發黃的卷宗,紙上鋼筆字褪成了淡藍。
“找著了。”
他把卷宗拍在桌上,食指戳在第三行。
“東頭那瘋老姜,五十年代初逃荒進的村。檔案寫著來時就重度燒傷毀了容,是個啞巴。無親無故,五保戶。”
時間對得上。
毀容對得上。
啞巴?不開口,就露不了口音。
楊林松的手指從卷宗上收回來,五指慢慢攥成拳頭,骨節咯吱響了一聲。
獵物,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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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憑一份檔案,釘不死一個趴了三十多年的老鬼。
直接去抓?老姜往地上一躺,扯著嗓子干號,接著裝瘋。
手里沒一錘砸穿他心理防線的玩意兒,等于白跑。
楊林松把卷宗合上。
“我去找三爺,盤盤道。”
沈雨溪抬頭:“三爺?”
“村尾那九十多歲的老頭,當年被鬼子抓去修過炮樓。”
周鐵山嘴唇動了動:“外頭還有便衣盯著呢。”
楊林松沒搭腔,從柴房摸出三棱刺,就沖到后院門口。
他站在門檻上,往外聽了三秒。
風雪聲里,村道上隱約傳來靴子踩雪的咔咔響。
昨夜今晨連折兩人,剩下的便衣成了驚弓之鳥,端著槍在村道來回晃,槍機都沒關保險。
楊林松臉上那層傻氣退得干干凈凈。
肩膀往下一沉,脊背弓起來,把氣兒壓到最低。
門開了一條縫。
下一秒,縫里沒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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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不走村道。
他貼著墻根往西,踩著柴火垛的厚黑影橫移三步。
腳掌落在凍實的干柴上。
不陷雪,不留印。
到墻角,他停了半秒,耳朵貼在磚縫上。
十五米外,兩個便衣端著波波沙一塊兒走過來,靴底踩雪的節奏悶乎乎的。
楊林松屏住氣,身子往墻根一貼,整個人縮進柴垛和土墻之間那不到一尺寬的黑縫里。
兩道手電光柱從墻頭掃過去。
“刷”一下,過去了。
靴子聲遠了。
他從縫里滑出來,貓腰三步躥過曬谷場邊的石磨堆,借著磨盤的死角,悄沒聲兒穿過第二道巡邏線。
風雪裹著他,連個影兒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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