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行反革命?”
周鐵山又念叨了一遍,懷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王大炮一拳砸在膝蓋上,牙幫子咬得嘎嘣響:
“這帽子他也敢扣?張桂蘭那老娘們再不是東西,也犯不上扣這么大一頂帽子!”
沒人接話。
角落里的楊大柱哆嗦個不停,張了張嘴,想問“我媽會不會被槍斃”。
可嗓子眼兒里愣是擠不出一個字。
楊林松站在窗邊,眼皮都沒抬。
現行反革命,擱這年月,這五個字比槍子兒還沉。
可他心里連個水花都沒翻。
那老娘們成天雞飛狗跳到處點火,早晚得把自個兒燒著,只不過這回遞火的,換成了鄭少華。
他盯著五斗櫥上那座三五牌座鐘,時針剛過六,分針剛過四。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兩個半鐘頭。”
屋里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他把聲音壓到最低,每個字都干脆利落:
“槍是餌,張桂蘭是刀。鄭少華要的不是定她的罪,是逼咱們亂。”
他頓了一下,又說:
“咱們一亂,就得露馬腳。一露馬腳,他殺回來就有理由把咱這兒翻個底朝天。”
王大炮張了張嘴,啥詞兒也沒憋出來。
楊林松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老劉頭靠墻根瞇著眼,黑皮右肩血跡干了腰板挺得筆直,阿三蹲角落不抖了,沈雨溪攥著鉛筆站桌邊。
“大炮叔,去值班室,把村口大喇叭打開。”
王大炮抬頭:“喊啥?”
“喊實話,就說省里來的調查組,要抓烈士家屬。”
王大炮愣了一秒,臉色立馬變了,壓低嗓門:
“你瘋了?老百姓摻和進來,萬一那幫人下死手……”
楊林松直接打斷他:
“不會。那幫便衣打著省革委會調查組的旗號,名頭越大,手腳越短,他們不敢對老百姓動手。”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真正的銅墻鐵壁是啥?是群眾,是千百萬真心實意地擁護革命的群眾。”
“然后呢?”王大炮眼珠子亮了。
“去縣城來不及,路上萬一撞上鄭少華的車隊,前后堵死,一個都跑不了。去公社,公社近,步行半個多鐘頭就到。消息遞出去,公社再裝聾作啞,也得派個人來瞅瞅。多一雙眼睛盯著,鄭少華回來就不敢放開手腳造次。”
王大炮愣了一秒,下一秒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肋巴骨的傷扯得臉都歪了,可腿腳比誰都快,三步躥進值班室。
啪嗒!
開關一撥,村口電線桿上睡了一個多月的大喇叭,直接炸了。
“全村社員注意了!”
王大炮的嗓門能把房蓋掀翻,灌進喇叭里,整個紅星大隊都跟著顫:
“省城來的調查組,把烈士遺孤的家屬抓走了!抓去縣革委會了!扣的帽子,現行反革命!”
“張桂蘭是不咋地,可她是烈士楊衛國的親嫂子!是咱紅星大隊的人!咱自個兒的人,輪得著外頭人來抓?!”
“老少爺們兒!有種的!去村口瞅瞅,到底是誰在咱家門口耍橫!”
“婦女鄉親們,咱村的婦女被人亂扣帽子,這份冤該不該幫她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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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在便衣頭頂炸響,七個端著波波沙的漢子面面相覷。
有人剛要邁腿往大隊部沖,身后的村道已經炸鍋了。
門一扇接一扇開了,先出來的是婦女,張家嫂子、李家大姑、趙家二嬸,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接著是老頭老太太,拄拐的、弓腰的、咳嗽帶喘的,呼啦啦全涌了出來。
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曬谷場上聚了三十多號人,胳膊上纏著白布條,往村口猛涌。
便衣想攔,槍口抬起來又壓下去。
省革委會的旗號不是盾牌,是枷鎖,當著三十多個老百姓的面開槍?
這消息傳出去,鄭少華的仕途都不夠賠的。
人潮一推,便衣被擠得節節后退,槍管子差點戳到前排大娘的臉上。
大娘沒躲,反倒往前湊一步,把胸脯頂在槍口上,嗓子扯得震天響:
“打啊!有本事打死俺!俺男人當年扛槍打老日的時候,你爹還穿開襠褲呢!”
便衣的手立馬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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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沒瞅村口那邊,轉頭看向阿三:
“等大炮叔帶人涌到村口,你從后院開車,走土溝繞出去。”
阿三猛點頭。
“往東北方向,走廢棄的伐木道,在枯樹林里蹲著。那地方離大隊部不遠,能遠遠瞅見進村的正路。一看見鄭少華的車隊,提前半分鐘回來報信。”
阿三攥著車鑰匙,手指頭還抖,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很。
楊林松又看向黑皮:
“肩膀還能使喚不?”
黑皮沒廢話,伸手把腰帶往緊勒了一扣,皮帶勒進棉襖里,右肩的繃帶扯動,滲出來一點新鮮的紅,眉頭都沒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