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逃亡練出的本能。
就算是自己人掀蓋板,他的手也沒松過。
兩個便衣被扔下去,砸在泥地上發出悶響。
“用鋤頭看死了。”楊林松的聲音飄過去,“一個字都不能讓他們蹦出來。”
陳遠山沒吱聲,把鋤頭換了只手,攥得骨節咯吱響。
蓋板落下,破籮筐和爛蘿卜重新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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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亮了,風雪沒停。
村口先是安靜了一陣,緊接著就亂了。
沈雨溪趴在窗戶邊上,臉色發白:
八個便衣在卡車旁湊了一會兒。
留下兩個人持槍守車,剩下六個端著波波沙沖鋒槍,沿村道散開了。
不是瞎散。
往兩邊一撤,拉出個半月牙的陣勢,兩翼拉得老長。
走得不緊不慢,每過一個墻角,必定有人貼墻探頭,確認安全了,后面的人才跟上。
跟篦子似的,把整條村道篦了一遍。
老劉頭眼皮跳了一下,聲音啞得發干:
“這幫人是正經練過的。”
沈雨溪額頭滲出汗珠,手里的鉛筆攥得都快折了。
那股壓迫感,沉甸甸的,從村道那頭一點點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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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大院。
楊金貴揣著王大炮批的條子,哆哆嗦嗦從院里出來,兩條腿直打晃。
走到村口,迎面撞上兩個端槍的黑影。
楊金貴當場就癱了,屁股墩在雪地上,兩只手高高舉過頭頂,條子攥在手里,抖得厲害。
便衣走過來,一把奪過條子,上頭有紅星大隊的公章。
兩個便衣對視一眼,揮揮手。
放行了。
楊金貴連滾帶爬躥出村口,消失在灰蒙蒙的雪幕里。
楊林松雙手扒在院墻角落上,只露出一雙瞇著的眼睛,盯著村口。
放得太痛快了。
鄭少華走之前,指定交代過:楊家的人出村,不攔。
甚至巴不得他們出去。
出去干啥?
找人、求情、到處亂嚼舌根。
嚼得越多,楊林松的底越兜不住。
這是鄭少華下的餌。
又過了半柱香的工夫,搜村的便衣轉了兩圈,沒找到人,陣型散了。
領頭的站在曬谷場中間,臉色鐵青。
他回頭瞅了眼大隊部院子。
有輛破三輪車。
老劉頭的三輪。
他帶著兩人小跑過來,嚷嚷著:
“這車誰的?用一下!”
楊林松打開鐵柵欄門,沒攔。
大白天,三個人,不好攔。
領頭那人翻身騎上去,兩腳猛蹬,鏈條嘩啦啦響,三輪車帶著一溜雪沫子,歪歪扭扭沖出村口。
去搬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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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松進屋,掃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騎三輪車到縣城,一個半鐘頭。找到鄭少華匯報,半個鐘頭。鄭少華帶人趕回來,最快半個鐘頭。”
他豎起三根手指:“兩個半鐘頭。”
沒人說話。
“熊神洞核心庫的東西還沒清點完,那份帶‘鄭’字的日軍文件,還在沈知青懷里,沒來得及抄備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村里能打的,算上我,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兩個半鐘頭。
啥都干不完,可啥都得干。
爐膛里最后一塊柴燒塌了,火星子撲了一地。
叮鈴鈴――
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周鐵山大步過去,抓起話筒:“喂?”
話筒里傳來趙衛東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周副部長,紅星大隊那個張桂蘭……鄭少華以現行反革命的罪名,交到縣革委會了。”
“什么!”周鐵山攥話筒的手都青了。
趙衛東又補了一句:
“他在下棋。這顆子,不是用來吃的,是用來將軍的。”
電話掛了。
周鐵山慢慢放下話筒,轉過身。
屋里的人都盯著他。
他看向楊林松,開口道:
“張桂蘭,被抓去了縣革委會。罪名,現行反革命。”
楊林松站在窗邊,胸口那顆熊爪牙貼著皮肉,涼絲絲的。
他臉上沒啥表情,目光掠過窗外剩下的幾個便衣黑影,只是伸手把大衣領子攏緊。
兩個半鐘頭。
倒計時,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