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轉身走回墻根蹲下,后背靠著磚墻,老漢陽造重新橫在膝蓋上。
阿三盯著他背影看了三秒,把沒抽完的煙頭掐滅,又把腳擱回油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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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蘭家。
槍聲一停,她就從地窖爬出來了,滿頭滿臉都是灰。
院墻西邊叫流彈打了個拳頭大的窟窿,磚碴子崩得滿地都是。
她瞅見那窟窿,兩條腿一軟,直接癱地上了。
楊大柱從屋里躥出來,褲襠濕了一大片,嘴里嗷嗷叫喚:“媽!媽!外頭打槍!打槍啊!”
張桂蘭從地上彈起來,一把捂住他嘴,連拖帶拽往屋里扯。
進門之前,她回頭瞅了一眼墻上那窟窿,又瞅了一眼楊林松那兩間土坯房的方向。
眼神里除了怕,還夾著一絲賊光。
打槍打死人她管不著。
可要是那個傻子死在山里回不來了……
那兩間土坯房,可就沒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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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黑皮凍得受不了,偷偷動了動腳趾頭。
腦袋一點一點往下磕,磕到胸口彈回來,又磕下去。
老劉頭沒回頭,聲音從風里飄過來:“別睡。”
頓了一下,補了句:“睡了就醒不來了。”
黑皮使勁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總算清醒點。
抬頭看天。
天邊有些發白了,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還是光。
沒啥動靜了,林子里該打完了吧?
他張了張嘴,想問一句,又咽回去了。
怕問出來,答案不是自己想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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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院里,王大炮靠著墻根,鼾聲一哧一哧往外冒。
老漢陽造還橫在膝蓋上,手指頭勾著扳機護圈,睡著了都沒松。
阿三趴在方向盤上,眼睛半睜半閉,腳還擱在油門上,發動機嗡嗡響著。
屋里,沈雨溪坐在爐子邊,眼睛盯著火苗子,一動不動。
膝蓋上攤著一卷沒拆封的紗布,兩只手擱上面,手背上的筋都繃得直直的。
周鐵山站在屋檐底下,腳邊一堆煙頭。
鞋面上落了一層煙灰,跟雪攪在一塊兒,灰不溜秋的。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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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起魚肚白,灰蒙蒙的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積雪被照得發青。
周鐵山把最后一根煙頭按滅在鞋底,正要轉身進屋。
腳步頓住了。
遠處,村道的雪路上,出現一個黑點。
不大,在灰白的天地之間慢慢往前挪。
周鐵山瞇起眼,右手按上槍套。
黑點越來越大。
是個人影。
步子穩得很,每一步踩下去都實實的,不急不慢。
走近了。
周鐵山看清了那張臉。
手從槍套上拿開,沖院里喊了一聲:
“回來了!”
王大炮蹭地站起來,老漢陽造差點掉地上。
阿三從車里鉆出來,車門都忘了關。
沈雨溪沖到門口,腳步急得在門檻那兒踉蹌了一下,手扶住門框才站穩。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方向。
楊林松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過來。
肩上挎著紫杉木大弓,大衣的灰色正面沾滿雪沫子,還有說不清啥色兒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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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院門口,站住。
掃了一圈院里的人。
沒說話。
王大炮嘴張了兩下,一個字蹦不出來。
阿三鼻子一酸,猛地別過頭去。
沈雨溪站在門口,一只手還扶著門框,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攥了一整夜的紗布卷啪嗒掉在腳邊。
她沒去撿。
所有人都看著他,耳邊只有風聲。
周鐵山是第一個動的人。
他大步迎上去,臉上神色凝重。
兩人目光對上。
楊林松點了一下頭,聲音沙啞:“山里的,解決了。”
周鐵山卻搖了搖頭,從上衣兜里掏出電報,攥在手里:
“山里的仗是打完了。”
“可省城的仗,才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