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三秒。
靜悄悄的,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沒人說話。
可頻道是通的。
這伙人身后,還有第三只耳朵在聽著。
楊林松把電臺關了,大衣翻過來,灰色正面朝外穿上,把電臺塞進外兜。
站起身,回頭瞅了一眼。
黑瞎子還趴在那兒。
眼睛閉上了。
肚子上的傷口不再滲血,棉布團子凍硬了,貼在皮毛上。
胸口也沒了起伏。
楊林松站了兩秒。
風雪灌進領口,涼得刺骨。
他盯著那龐大的黑身子,腦子里一幕一幕往回倒:
頭一回遇上它,在老林子深處。
那畜生瘋了似的沖過來,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紅松拍斷。
他一味躲,不戀戰,最后甩脫了它。
第二回,為了救王大炮。
他一箭射穿熊掌,用三棱刺把它嚇趴下。
那一回,把它從林子里的王,打成了他的兵。
后來鐵腦殼帶人攻洞,用獵槍崩了它后腿。
是他趕到,一箭釘穿雷管,救了它一命。
打那以后,這畜生就沒離開過洞口一里地。
守到今天。
身上五六個窟窿。
守到最后一口氣,還用來給他報信。
死在自己守了半輩子的門口。
楊林松收回目光。
三棱刺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截。
他摘下弓,鉆進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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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黑咕隆咚,霉味混著硝煙味直沖頭頂。
他從兜里掏出手電筒,按亮。
臨走前沈雨溪塞給他的,鐵殼子上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光柱劈開黑暗,照在坑道石壁上,一路往深處掃。
這條路他走過。
上回來的時候,他在最深處找到了抗聯英雄張金山的殘骸,找到了老爹的日記。
他腳步輕得很,踩在碎石上幾乎沒聲。
弓臂貼著坑道石壁側身拐彎,箭搭在弦上,弦拉了三分。
洞深處傳來動靜。
oo@@的,是人挪身子蹭石壁的聲兒。
還有粗重的喘氣,一口趕一口,帶著呻吟。
是鐵門后的石室。
楊林松側身貼著門框,手電往里一晃。
兩個人。
縮在角落里,一個捂肩膀,一個扶著墻。
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抬頭。
手里的槍哆哆嗦嗦舉起來。
楊林松弓弦一松。
嗖!
第一支破甲箭穿喉而過。
那人后腦勺撞在石壁上,槍脫了手,人滑下去,沒了氣。
弦再拉滿。
第二箭。
嗖!
箭頭扎進捂肩膀那人的大腿根子,連人帶箭釘在地上。
那人慘叫一聲,槍咣當落地,兩手去抓箭桿,手指頭哆嗦個不停。
楊林松走過去。
沒給他多喘一口氣的工夫。
三棱刺從頸側扎進去,干凈利索,抽出來連血都沒濺幾滴。
搜身。
沒證件,沒電臺。
口袋里只有幾發散彈,和半塊凍硬的窩頭。
窩頭上還有牙印,咬了一半沒舍得吃完。
楊林松捏著那半拉窩頭看了一息。
兩百塊一個月買的命,連口飽飯都沒管。
手電掃了一圈。
再沒有活人了。
九二式重機槍、迫擊炮筒、擲彈筒,都還在那兒,布局沒變,一件沒少。
楊林松轉身,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外走。
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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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洞的時候,天邊泛起魚肚白。
灰蒙蒙的光從云縫里漏下來,把積雪照得發青。
風小了點,樹梢上掛的雪坨子不再往下掉。
楊林松經過黑瞎子的尸體。
腳步頓了一下。
雪已經開始蓋住它了。
背上落了薄薄一層白,蓋住了彈孔,蓋住了舊傷的疤。
它趴在那兒,跟睡著了似的。
楊林松站了一息。
沒蹲下。
沒伸手。
收回目光,接著往前走。
走出一箭地,他停下來。
從懷里掏出那張羊皮圖,展開。
手繪的線條在晨光里泛著淡黃。
每一條通道、每一道防爆門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中心的位置,三個字刻進皮紙里:
核心庫。
他把圖折好,揣回貼身兜里。
胸口那把十字鑰匙壓在上面,硌著皮肉。
老爹藏了三十一年的東西,現在貼在他心窩子上。
黑瞎子用命,替他守住了這個洞。
楊林松把弓挎上肩。
大步踩進積雪里,往村子的方向走。
身后,雪一層一層往下落,慢慢把洞口那龐大的黑身影埋了起來。
它沒有名字。
沒人給它立碑。
可這座山,記著它。
從今往后,這山里欠的每一筆賬,他楊林松都要連本帶利,一筆一筆收回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