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松站直身子。
“說正事兒。”
他走到墻上那張手繪地圖前,食指點了三個地方。
“村口崗哨,撤!燈全滅了,別給外頭的人留一點兒亮。讓他們覺得這村子跟沒設防似的,隨便就能闖。”
手指劃到后山。
“老劉頭,你帶著黑皮,蹲后山旮旯里,盯著點兒。”
又劃到大隊部。
“阿三,你坐吉普車里,油加滿,鑰匙插著別拔。萬一局勢崩了,你踩油門就走,先把沈知青和大炮叔拉出去,不準回頭!”
王大炮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梗著脖子,聲音從嗓子眼里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
“楊林松!”
“老子還沒廢到要當逃兵的地步!”
嘴唇哆嗦了兩下,拳頭砸在膝蓋上,砸得板凳咣當一晃。
“老子就算死,也得死在紅星大隊的地界上!”
楊林松看了他一眼。
沒接話,也沒反駁。
點了下頭。
“行。那您就守著大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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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兒領了命,各自散了。
老劉頭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
右手伸進舊棉襖懷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皺巴巴的大前門香煙。
煙卷有點變形,中間凹了一道印子。
是前幾天去鬼市之前,楊林松塞給他的。
他揣在懷里省著抽,還沒抽完。
老劉頭走到墻角。
黑皮縮在那兒,兩手抱著膝蓋,大氣不敢出一口。
老劉頭把煙遞過去。
黑皮愣住了。
老劉頭從兜里掏出火柴,嚓地劃了一根。
手攏著火苗子,湊到黑皮嘴邊。
黑皮張嘴叼住煙。
嘴皮子抖得厲害,猛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
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把煙夾在指縫里,手還在抖。
在鬼市的規矩里,老字輩當面給后生遞煙點火,那是拿命擔保的生死認可。
黑皮咧開干裂的嘴唇,聲音發顫:
“老劉師傅……以前在鬼市,我還以為你真怕我呢。”
他吸了吸鼻子,勉強扯了個笑。
“現在一看,您才是真爺們兒!以前那慫樣,全他媽是裝的!”
老劉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勁兒不大,可落得結實。
“昨晚干得不賴,沒給老林子的爺們兒丟臉。”
黑皮攥著那根煙,手指不抖了。
他站起來。
腰桿子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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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楊林松獨自回了土坯房。
門一關,屋里黑咕隆咚的。
他沒點燈,和衣躺在冰涼的土炕上,閉著眼。
腦子里的線一根一根地扯:
三十一年。
兩代人。
一座山。
想到一半,敲門聲響了。
兩短一長。
楊林松翻身坐起來,拉開門。
沈雨溪裹著軍大衣站在門外,一身寒氣,哈出來的白氣還沒散就叫風吹碎了。
進屋之后沒坐,也沒噓寒問暖。
她看著楊林松,開口就問:
“要是你是楊叔,受過最嚴的特戰訓練,到了最后關頭要藏最要緊的東西,你會藏哪兒?”
楊林松心口猛地一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沈雨溪的肩膀,盯住了身后那堵坑坑洼洼的土磚墻。
泥灰剝落的縫隙。
歪歪扭扭的磚茬。
都是藏東西的好地方。
可他在這屋子住了這么久,壓根沒發現啥不對勁的。
沈雨溪順著他的目光回頭。
兩人誰都沒說話。
屋外,風雪忽然就猛了,窗框子被晃得咯咯直響。
“砰砰砰!”
槍聲!
從黑瞎子嶺深處傳過來的。
又急又密。
是波波沙沖鋒槍特有的連射動靜,一串趕著一串。
槍聲的空當里,夾著一聲嗷嗷的嚎叫。
不是人的聲音。
是那頭守著熊神洞的巨型黑瞎子!
楊林松一把抓起炕上的紫杉木大弓,沖出門去。
他站在屋前,面朝黑瞎子嶺。
槍聲還在響,一串接一串,沒個停。
楊林松的眼睛瞇成一道縫。
那些接到血字警告的主力,還是來了。
可他們沒沖村子。
反倒撲向了那個被特意留出空門的熊神洞。
楊林松攥弓的手緊了緊。
弓弦在風里嗡地響了一聲。
整個楊家村,在槍響的那一刻起,徹底靜了下來。
沒有燈,沒有狗叫,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只有漫天風雪。
還有遠處山里,正在被碾碎的槍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