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大隊部屋里,爐膛噼啪響得歡實,熱氣把窗戶糊了一層。
楊林松站在桌跟前,把昨晚老林子里的事兒掰扯了一遍。
聲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蹦。
倒掛樹枝。
卸胳膊卸腿。
張弓搭箭。
放他們滾蛋。
血字照片塞進領口。
周鐵山刷刷刷記著,筆尖子都快劃破本子了。
楊林松一說完,他把筆一擱,補了一嘴:“天亮我讓人順著撤退的道兒追了二里地。”
后槽牙一咬,嘎嘣響。
“腳印到林子邊就斷了,所有痕跡全讓人用樹枝掃得溜干凈,連個雪窩子都沒剩?!?
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一下。
“第二組主力接到那張帶血的照片,沒強攻,沒報復,連個影兒都沒露,直接收了隊?!?
屋里沒人吱聲。
暴怒的敵人不可怕。
最怕的,是挨了大嘴巴子還能咽下去的主兒。
王大炮先繃不住了。
一巴掌拍大腿上,板凳腿在地上吱哇一聲,刺耳得很。
拍完就齜牙咧嘴,肋骨的舊傷又扯著了。
他攥著牙花子,手指直戳戳地指著楊林松:
“你這是放虎歸山!”
嗓門拔高半截:“那幫孫子本來就是拿命換錢的亡命徒,你還給他們留血書?這哪兒是打臉啊,這是往馬蜂窩里捅棍子!下回再來,人更多、家伙更硬,你拿啥擋!”
楊林松沒轉身。
他盯著爐膛里躥動的火苗子,嘴角動了一下。
“大炮叔,那張照片上的字你還記得不?”
王大炮嘴張了一半,卡那兒了。
楊林松轉過身,看著他。
一字一句往出砸:
“活捉,勿殺。”
“這四個字,是鄭少華給底下人下的死命令?!?
他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咚的一聲。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他們開槍之前就得掂量掂量。打死我,上頭交不了差。打傷我,萬一我跑了呢?”
指頭從桌面收回來。
“所以他們來的人越多,顧忌就越大。帶的火力越硬,越不敢往死里招呼?!?
停了一拍。
“這不算放虎歸山?!?
“這叫拿他們主子的貪心,當繩子勒他們自個兒的脖子?!?
屋里的空氣凝住了。
周鐵山端著碗的手懸在半空,忘了喝。
王大炮張著嘴,嗓子眼里的話堵得結結實實,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老劉頭叼在嘴里的煙忘了吸,一截灰煙掉了一褲襠都沒覺著。
楊林松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眼里冷得跟外頭的凍土一個德行。
王大炮后脊梁一陣發涼。
他忽然琢磨過味兒來:
這小子不是在打仗。
他是拿自個兒這條命當魚鉤,把整個楊家村變成了一張網。
網的另一頭,拴著省城那個姓鄭的。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往網里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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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溪開口了。
她站在桌跟前,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有件事兒不對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鄭家折騰了三十一年,在邊境招亡命徒,開兩百塊一個月的價碼,拼了老命也要活捉他。”
她眼神落在楊林松臉上。
“熊神洞的坐標咱手里攥著,陳叔的日志也在,這些東西他們搶不走了。”
頓了一下。
“可他們還非要活的?!?
手指從桌面收回來。
“說明楊林松身上,還有比坐標更值錢的玩意兒?!?
“那批軍火里頭,有他們非拿到手不可的殺器?!?
“而開那扇門的鑰匙……”
她沒往下說。
不用多說,屋里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門框那兒傳來一聲干澀的嗓音。
陳遠山不知啥時候又站到那兒了。舊軍大衣裹著他干瘦的身子,兩只手縮在袖筒里。
他盯著楊林松,喉結滾了兩下。
“1967年那個春節?!?
聲音跟砂紙刮鐵皮似的。
“你爹最后一趟回家的時候,手里有沒有拿啥東西?”
他停了一下,又問:
“或者……往家里藏過啥玩意兒?”
楊林松眉心一緊。
腦子里拼命扒拉,原身十二歲以前的記憶碎得稀巴爛,撿一塊丟一塊,拼都拼不上。
有一段模模糊糊的:
風雪天。
門被推開。
滿身機油和槍油味兒的男人彎腰進來,腳上的雪踩得咯吱響。
他抱起炕上的小男孩,胡茬子扎在臉上,疼得慌。
然后就斷片了。
楊林松睜開眼。
“記不清他手里拿啥了。”
他看向大伙兒,聲音沉了下來:“但有件事兒我能確定。我現在住的那兩間土坯房,就是當年我跟我爹的老宅子。他沒了之后,大伯一家拿那兒當雜物間,堆了八年破爛?!?
雙手撐在桌沿上,胳膊肘都繃著勁兒。
“八年啊,除了堆些發霉的玉米面和破農具,沒人動過那屋子的格局?!?
目光掃了一圈。
“要是我爹真藏了東西,大伯一家沒發現,那它現在指定還在屋里。”
王大炮就要蹦起來:“那還等啥?現在就去翻!掘地三尺也得給它找出來!”
“不急。”
楊林松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都晃了晃。
“眼前的事兒沒了結,翻出來也是給人送菜。先過了今晚這關,到時候就算把那屋子的磚一塊塊敲碎,我也把東西挖出來?!?
沒人再吱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