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天還蒙蒙亮。
土坯房里,楊林松睜開眼,平躺在硬炕上。
他盯著房梁,抬手在胸口按了按。
隔著衣裳,揣在懷里的日記本硬梆梆的。
三十年前的血債,隔著這層紙皮都覺得燙心窩子。
窗外寂靜,聽不到往年除夕該有的炮仗聲。
他翻身下地,推開木門。
雪停了,外面積了半尺厚的雪。
一腳踩上去咯吱作響,冷風一灌,腦子徹底清醒了。
楊林松拿起門邊的竹掃帚,剛劃拉兩下,就看到個戴著紅圍脖的身影。
沈雨溪提著竹籃子快步走來。
籃子上蓋著白粗布,邊沿正往外冒著熱氣。
“不是說給你送餃子嗎?”她把籃子往前一遞,“趁熱吃,天沒亮就起來包的,酸菜豬肉餡。”
楊林松撂下掃帚,接過籃子,肉香直往鼻筒子里鉆。
他看著她凍紅的鼻尖,笑了笑:“又是酸菜餡?”
沈雨溪一愣,手往袖子里縮了縮:“咋?嫌酸不愛吃?”
“愛吃,香得壓根沒商量。”楊林松側過身子讓出路,“快進屋暖和暖和。”
兩人剛跨過門檻,突然傳來急促的踩雪聲。
阿三一瘸一拐地跑過來,嘴里呼哧帶喘:“楊爺!出大狀況了!”
楊林松把籃子往炕上一放,皺起眉:“把氣喘勻了說。”
“雜物間那個活口!”阿三扒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發了一宿的高燒,老劉頭硬給灌了三大碗姜湯都壓不住!人直翻白眼,眼瞅著快斷氣了!”
楊林松動作半點沒拖泥帶水,轉身就往外走:“去看看。”
沈雨溪咬咬唇,也立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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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后院的雜物間里,尿臊味沖鼻。
那個土匪被草繩捆著,仰面躺在泥地上。
那張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出血,進氣多出氣少。
老劉頭蹲在墻角,端著碗嘆氣:“楊爺,這孫子骨頭忒軟。凍了一天,又被您的手段嚇破了膽,這會兒怕是真扛不住了。”
楊林松單膝蹲下,兩根手指搭在土匪頸側。
脈搏跳得很快。
再這么燒下去,人一咽氣,上哪再去抓一個能指認鄭少華的活口?
“阿三,去前院找周叔。”楊林松站起身,“就說這胡子病危,得馬上送公社衛生院。他只要點個頭,你倆開吉普車把人送過去!阿三有腿傷,老劉頭你開車!”
“得令!”兩人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不到三分鐘,周鐵山大步跨進雜物間。
他看了眼土匪,又看了楊林松一眼,眼底透著藏不住的贊許。
周鐵山是老帶兵的,最煩那種只懂拿刀砍人的兵痞。眼前這小子,殺胡子時眼都不眨一下,該留活口保大局時,卻比誰都沉得住氣。
有這份城府,才能干翻天的大事!
“趕緊送衛生院。”周鐵山一揮手,“我派兩個民兵跟著,單獨病房關押,死活都得把這口氣給我吊住!”
吉普車冒著黑煙跑遠后,周鐵山重重拍了兩下楊林松的肩膀:“做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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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隊部辦公室,天色已經大亮。
爐子吞吐著火苗,屋里有了熱乎氣。
周鐵山拖過長條凳坐下,點上根大前門,抽了兩口才開口:
“林松,我琢磨了一宿,這事兒牽扯的網太密了。”
“鄭鴻運在省里手眼通天,這層王八殼子,不是咱們幾個泥腿子在底下敲兩棍子就能碎的。這是場得咬碎牙的持久戰。”
楊林松拉過椅子坐下,迎著周鐵山的眼睛:
“周叔,我心里有數。但這爛賬拖得越久,對方抹痕跡的時間就越多。我爹在下頭等了八年,我是一天都不想多耽擱了。
周鐵山撣了撣煙灰:“想好開年怎么落子了?”
“明天我就去縣城找王建軍。”楊林松說,“他既然認識我爹,那就從他嘴里問出當年的事。”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木門被踹開。
王大炮裹著厚棉襖,拎著兩瓶地瓜燒,大咧咧地走進來。
“都別擱這兒苦大仇深了!”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今兒是大年三十!天大的要命事,也得等過了今兒再說!該吃吃,該喝喝!”
周鐵山笑罵了一句:“你個老癟犢子,肋骨斷了幾根還不長記性,還想著灌黃湯?”
“放屁!大過年的不整口烈酒,叫個屁的過年!”王大炮瞪大眼睛,“老子這把糙骨頭,有酒有肉才養得快!”
沈雨溪在后廚生好火,下鍋煮餃子。
這工夫,老劉頭和阿三也回來了。
老劉頭摸出個油紙包,一解開,是幾塊鹵得紅亮的豬頭肉。
阿三掏出一大包油炸花生米。
“交接好了。”阿三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和老劉頭在縣城溜了一圈,弄了點下酒菜。”
沒一會兒,長桌上擺滿了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