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到動靜,沒有回頭。
“粥。”
沈雨溪把搪瓷碗放到他身邊的桌子上。
楊林松停下了手頭的活兒,抬起頭,臉上沒有憨傻,眼里映著寒光。
他沒有看那碗粥,站起身,走到窗邊。
打開窗,冷氣灌了進來。
他全然不在意,只是看著西邊,趙家村的方向。
“后天。”
他沉聲道,拿起擦得烏黑發亮的箭頭,對著光亮看了看。
“是個殺豬的好日子。”
沈雨溪心頭一緊。
他想干什么?!
楊林松還看著窗外,北風停了,雪還在簌簌地落,要把這世間的一切都埋了。
靜靜地看了兩分鐘,他猛然轉過身。
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桌上那碗臘八粥。
今天是臘八節!
1976年1月8日!
上輩子記憶里那些黑白的畫面一下子涌了上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心里對趙家和劉寡婦的殺氣,一下子被沖散了。
在這個日子面前,什么趙家,什么彩禮,什么算計,連個屁都算不上。
“粥不喝了。”
楊林松收起箭,插回地上的箭囊里,因為用力過猛,木制箭桿發出嘎吱一聲。
他坐回板凳上,嗓子啞得厲害。
“沒胃口,喝不下。”
沈雨溪一怔。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上一秒還準備撕碎獵物。
這一秒,他身上的殺氣散得一干二凈,只剩下沉默。
他平日里裝傻充愣,此時眼里卻滿是悲傷。這種疼,即便是傻子也能感知。
還沒等沈雨溪問出口,木門被人“砰”的一腳踹開。
“哎呦!我的傻姑爺!大喜的日子就在后天,咋還躲在屋里挺尸呢!”
劉寡婦的嗓音伴著寒風灌了進來。
她今兒個可是下了血本,穿著嶄新的藍棉襖,臉上撲了半斤粉,嘴唇抹得猩紅。
趙四跟在她身后,斷掉的手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里捧著一團東西。
他的身后跟著兩個吹鼓手,一臉喜氣洋洋,看著就讓人心煩。
“娘說了,雖說是入贅,但咱趙家講究,不能讓人看扁了!”
趙四把手里的東西一抖,一套大紅色的綢緞新郎服展開,中間還別著一朵大紅花。
“這可是的確良的掛紅!”
趙四笑得陰陽怪氣,把紅綢子遞到楊林松面前。
“今兒個臘八,先掛上紅,去去你身上的窮酸氣!后天正好入洞房,給咱家沖喜!”
張桂蘭也從門口擠了進來,在那兒拍手起哄。
“聽聽!聽聽!這就是命好!咱們大隊誰家娶媳婦舍得用這的確良的紅綢子?林松啊,你這是掉進福窩里了,還不趕緊謝恩!”
楊林松坐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
見他不配合,趙四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罵道:
“給你臉不要臉是吧?真以為當個什么福將就能上天了?到了趙家,你就是條龍也得給我盤著!過來!”
趙四上前一步,把紅綢子甩過去。
一套、一收,勒住了楊林松的脖子。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非得像牲口一樣牽著才聽話!”
“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沈雨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紅綢子,將自己夾在楊林松和趙四中間。
“別欺人太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