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個字,這零件就只能在倉庫里吃灰,絕對上不了裝配臺。
劉大錘的手更穩了,但他不再是一個人悶頭干。
他身邊圍著三四個年輕的鉗工,每個人手里都拿著小本子,記錄著他每一次下刀的角度和力度。
“看清楚了!”劉大錘一邊磨,一邊粗聲粗氣地吼,“這一刀下去是去高點,力道重了句報廢,輕了也不行!都給我記下來,以后這就是規矩!”
方為民也沒閑著,他帶著幾個學生,把那臺簡陋的干涉儀愣是給升級了一番,搞出了一套“雙盲檢測法”。
同一個零件,兩個人背對背檢測,數據必須完全一致才算過關,差一個小數點,重測!
這種近乎自虐的工作方式,讓基地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但也純粹到了極點。
半個月后。
第二根母絲杠出爐了。
這次沒有鮮花,沒有掌聲,甚至沒有歡呼。
當方為民報出“全程誤差0.6微米”這個比上次還要驚人的數據時,大家只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然后默默地看向陸正陽。
陸正陽面無表情,拿著放大鏡,趴在絲杠上整整看了一個小時。
“裝機?!彼逼鹧?,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盲目的全功率測試,沒有激進的加速。
一切都在按照那套新制定的流程進行。
低速磨合、中速加載、高速耐久……每一個階段都像是走鋼絲,穩得讓人發指。
當機器終于在全功率下穩定運行了整整四十八小時,加工出的第一批微米級精密零件擺在桌上時,陸正陽才終于癱坐在椅子上。
他沒笑,只是覺得想抽根煙。
就在這時,車間的大門開了。
吳廠長領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方臉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手里提著個黑皮包,眼神里透著股子倔勁兒。
“曲總工,陸工?!眳菑S長介紹道,“這是奉天第一機床廠新派來的技術處長,孫鐵柱,孫工?!?
聽到“奉天廠”這三個字,車間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下。
工人們停下手里的活,眼神不善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高建國那檔子事兒,讓大家對這三個字都有了應激反應。
陸正陽站起來,手下意識地插進兜里,摸到了那把卡尺。
孫鐵柱似乎感覺到了這股敵意。
他沒說什么客套話,也沒擺什么大廠干部的架子,而是徑直走到那臺正在運轉的機器前。
他看了看機器,又拿起桌上剛加工出來的零件。
他從兜里掏出自己的千分尺,仔仔細細地量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孫鐵柱的手有點抖。
他放下零件,轉過身,看著那一雙雙警惕的眼睛,突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摘下帽子,對著陸正陽,對著劉大錘,對著在場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住了?!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