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九的熔融石英?你當那是大白菜啊!”
“我們給電子管廠做高純石英管,能穩定到三個九,廠里都要開慶功會,技術員能拿一個月的獎金!”
“五個九?那是鷹國佬和蘇國佬拿來做戰略武器瞄準鏡的東西,我們連樣品都沒見過!”
吳廠長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沒放棄:“那……咱們國內,有沒有哪個地方,哪怕是研究所,能做這個?”
“沒有!絕對沒有!別說做了,老吳,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就算有人給你一塊五個九的玻璃,我們國內連能精確檢測出它到底是不是五個九的設備都沒有!你怎么知道它純不純?拿眼睛看啊?”
咔噠。
吳廠長掛了電話,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但他還是咬著牙,讓話務員接通了奉天光學儀器廠,那個以制造軍用望遠鏡和高精度光學儀器聞名的地方。
得到的回復大同小異,甚至更加直接:“老吳,你別為難我了。”
“我們能搞到的最好的jgs1級石英玻璃,純度也就四個九頂天了,還是實驗室樣品,只有指甲蓋那么大一塊,寶貝得跟什么似的。”
“你這要的是能做鏡頭的大家伙,還要五個九……咱們國內的技術,暫時還辦不到。”
最后一個電話,打給了以生產石英玻璃聞名的秦皇島某廠。
對方的廠長一聽,直接就給吳廠長交了底:“吳廠長,您是京城來的,我跟您說實話。”
“我們用來熔石英的坩堝,不是石墨的就是陶瓷的,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污染源。”
“原料用的是水晶粉,水晶本身純度就到不了那么高。”
“我們做出來的石英玻璃,拿去做耐高溫的燒杯、做化工管道還行,您要的那玩意兒……我們搞不出來。”
一連三個電話,像三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731攻關小組所有人的心上。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吳廠長頹然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的話筒還未放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他看著方為民,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不是人的問題,這是整個國家工業基礎的問題。
方為民在聽到那些回復后,沒有憤怒,也沒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將那張凝聚了他畢生心血的設計圖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卷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卷起的不是一張圖紙,而是一個易碎的夢。
“還是不行啊……”他低聲喃喃自語,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繞了一輩子,躲了一輩子,終究還是倒在了材料上……”
“這輩子,怕是看不到了……”
這位在光學領域叱咤風云,一生剛強的老人,此刻的背影,竟顯得如此佝僂和蕭瑟。
那股英雄暮年、壯志未酬的巨大悲涼,像濃霧一樣籠罩了整個實驗室。
陸正陽和陳默這兩個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怪才,此刻也徹底沉默了。
他們一個精通精密控制,一個擅長化學,可面對這種基礎材料的缺失,他們所有的奇思妙想都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他們清楚,方為民的失敗,就是整個“731”項目的失敗。
光刻機沒有了鏡頭,就等于人沒有了眼睛,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整個項目,在正式開始的第一步,就撞上了一堵令人絕望的墻。
墻壁上,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為這個剛剛燃起希望的項目,敲響倒計時的喪鐘。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