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頤要做的,是一件前無古人的事。
她要把一個老師傅幾十年經驗積累下來的,那種只可意會不可傳的“手感”,變成一套可以量化的、可以學習的工業標準。
這比造一臺“萬國爐”,要難上千百倍。
很快,一個特殊的班級,在三車間成立了。
它的名字很樸素,就叫“鉗工刮研特訓班”。
老師,是只有小學文化的劉大錘。
學生,是來自全國各大工廠選拔出來的,最優秀的年輕鉗工。
特訓班的第一天,劉大錘把自己的那套寶貝刮刀擺在桌子上,對著下面一群眼睛里閃著光的年輕人,憋了半天,就說出了一句話。
“看,就是這么干。”
他拿起刮刀,在那塊涂了紅丹粉的鐵板上,手腕一抖,一片薄如蟬翼的鐵屑就飛了出來。動作行云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
學生們都看傻了。
可輪到他們自己上手,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個來自奉天的年輕小伙,人高馬大,平時掄大錘的力氣有的是。可他拿起那小小的刮刀,不是力氣用大了,在鐵板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就是力氣用小了,刮了半天,連個紅點都沒刮掉。
“師父,這……這不對啊!我感覺不到那股勁兒!”小伙子急得滿頭大汗。
劉大錘也急。
他想教,可他不知道怎么用語去描述那種感覺。
“手腕要活!要用巧勁兒,不能用蠻力!就像……就像那啥,對了,就像那媳婦兒給你撓癢癢,得找準了地方,輕輕一下,就到位了!”
這個比喻一出,滿堂哄笑。
可笑完了,還是不會。
一連半個月,整個特訓班沒有一個人能刮出一塊合格的平面。
大家的手上都磨滿了血泡,有的人甚至因為用力不當,手腕都腫了。
失敗的情緒開始蔓延。
“算了吧,這活兒就不是人干的,這是天賦。”
“劉師傅是天才,咱們都是凡人,學不來的。”
劉大錘看著這幫垂頭喪氣的年輕人,心里比誰都難受。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無力。難道自己這身吃飯的本事,真的就要帶到棺材里去?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蹲在車間角落里,對著那堆刮廢了的鐵板發呆。
曲令頤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
“劉師傅,教不會,不是他們笨,也不是您藏私。”
曲令頤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劃痕,輕聲說道,“是因為您想讓他們一步就成為您。但您忘了,您這手藝,是您刮了二十年廢鐵,才練出來的。”
“他們沒有二十年。所以,您得給他們一條能看得見的‘路’。”
“路?”劉大錘沒聽懂。
“對,路。”
曲令頤拿起一塊鐵板,“您不能只告訴他們終點在哪,您得告訴他們,第一步該怎么走,第二步該怎么走。把您的感覺,拆解成一個個他們能模仿的動作,能記住的口訣。”
曲令頤的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劉大錘腦子里的迷霧。
對啊!拆開來教!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學徒,老班長教他怎么用錘子,不也是編了順口溜嗎?“眼到手到,錘落生風,大錘小錘,輕重分明”。
他怎么把這老傳統給忘了!
第二天,特訓班的氣氛煥然一新。
劉大錘不再讓大家直接上手刮平面,而是從最基礎的動作開始。
他把刮研的動作,分解成了“推、送、擺、收”四個步驟。
他還真就編出了一套朗朗上口的順口溜。
“刮刀要正,身子要平,前推一條線,后收一片云。”
“手腕放松似搖扇,力道均勻如拉面。眼看紅點高,心隨刀鋒跑。只聽沙沙輕響,不見火星亂冒。”
他不再只是示范,而是手把手地,握著每一個學生的手,帶著他們去感受那種微妙的力道,去聽那種刀鋒切削金屬時,獨有的“沙沙”聲。
“聽見沒?這聲音對了,說明你吃進鐵里了。要是‘呲啦’一聲,那是你角度不對,在劃鐵。要是沒聲音,那是你力氣小了,在給它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