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幾輛解放牌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進了廠大門,卷起的煙塵嗆得門衛老張直咳嗽。
這動靜太大,正在食堂打飯的、在宿舍歇著的,甚至連鍋爐房燒水的老師傅都探出了頭。
全廠上下都知道,曲總工帶著龔工和小周去了一趟南邊,說是花了大價錢,弄回來一批能下金蛋的寶貝疙瘩。
聽說是比黃金還金貴,比鉆石還硬氣的戰略物資。
吳廠長早早就等在三車間門口了,脖子上甚至還特意掛了個紅綢子,手里攥著一份還沒念的歡迎稿,臉上的褶子里都透著喜慶。
“來了!來了!”
車停穩了,剎車發出刺耳的“嗤——”聲。
“快!掀篷布!讓大伙兒開開眼!”吳廠長中氣十足地喊道,身后的鑼鼓隊舉起了棒槌,就等著那金光閃閃的精密儀器露面。
幾個壯小伙子跳上車,用力一掀。
嘩啦一聲,帆布落地。
現場幾百號人的眼珠子差點掉在地上。
原本準備好的鑼鼓聲,愣是卡在了半空,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的公雞,一點動靜也沒了。
這哪是什么金疙瘩?
車斗里裝的,分明就是一堆剛從廢品收購站里刨出來的破爛!
最顯眼的是一個像大號咸菜缸一樣的綠銅罐子,上面還掛著幾根干枯的爛海草,散發著一股海腥味;
旁邊是一個黑乎乎、死沉死沉的大鐵盤子,銹得都快看不出本來面目了,上面全是油泥;
還有一堆像是從哪個倒閉紡織廠拆下來的破爛連桿,也是油污糊得有一指厚。
人群里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嗡”地一聲炸了鍋。
“這就花了咱們全廠幾個月的伙食費?”
“那綠罐子是啥?煮大糞用的?”
“完了完了,曲總工這是被人騙了吧?還是說南邊的騙子太厲害,把咱們這幫老實人給忽悠瘸了?”
吳廠長臉上的笑僵住了,紅綢子掛在脖子上顯得格外滑稽。
他圍著那個大銅罐子轉了兩圈,伸手扣了一塊上面的銅綠,咽了口唾沫,想問又不敢問。
最后還是看向了剛跳下車,滿身塵土的曲令頤。
“曲……曲總工啊,”吳廠長聲音都在抖,“這……這就是咱們的單晶爐?”
曲令頤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周圍那一雙雙疑惑不解的眼睛。
她太理解這種落差了。
在這個大家都崇拜蘇聯專家,迷信德國精度的年代,這一車的破爛,確實像是對工業精神的一種褻瀆。
龔工在一旁臉漲得通紅,想解釋,卻被曲令頤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