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轉動了一下外面那個只剩半截的手輪。
極其順滑。
沒有任何虛位。
那種手感,就像是熱刀切過黃油。
這是蘇國人的東西。
這種傻大黑粗的外表下,藏著的是紅軍重型雷達的旋轉底座。
是為了承載那幾噸重的天線,在狂風暴雨中依然能精確瞄準目標的頂級機械結構。
用來做單晶爐的提拉旋轉機構,簡直是殺雞用牛刀,穩得不能再穩。
“這東西,咱們要了。”曲令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啊?要這鐵疙瘩?”龔工有些肉疼,“這運費都得老鼻子錢了。”
“噓。”
曲令頤剛要解釋,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一個人影走了過來。
那是個穿著整潔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里拿著個精致的小本子。
他走路的姿勢很板正,不像周圍那些粗魯的販子。
他走到那堆底座前,停下了。
曲令頤的心稍微提了一下。
這人她雖然沒見過,但那種氣質太熟悉了。
那是同行的味道。
而且是那種很懂行的同行。
男人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那齒輪箱上停留了幾秒,然后伸出手,也去轉了轉那個手輪。
他的動作很輕,很有章法。
轉完之后,他微微瞇起了眼睛,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標卡尺,似乎想去量那個軸承的間隙。
“完了。”小周在后面小聲嘀咕,“遇上識貨的了。”
這人是三菱重工的代表,田中。
東大那邊這幾年也在瘋工業復興,他們的嗅覺比狗鼻子還靈。只要是好東西,哪怕是埋在屎堆里,他們都能聞出味兒來。
田中顯然看出了這東西的不凡。
這種加工精度的蝸輪蝸桿,絕不是普通民用機械能用得起的。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曲令頤三人。
眼神里帶著審視。
他看見了龔工那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看見了小周腳上那雙甚至有點開膠的解放鞋,最后目光落在曲令頤身上。
曲令頤正一臉不耐煩地用腳踢著那個底座。
“嘖,這也太沉了。”
曲令頤用一種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抱怨語氣說道,“老龔啊,你說這玩意兒能不能改個攪拌機?咱們廠那水泥攪拌機壞了半年了,再不修,新車間的地基都打不完。”
龔工愣了一下,但他反應快,畢竟是老江湖了。
他立馬苦著臉配合:“曲……大妹子,這玩意兒不行啊。這是鑄鐵的,脆!攪拌機那是大力氣活,這要是磕著碰著,那就裂了。再說了,這一看就是那老毛子淘汰下來的大炮底座,咱們買回去,這齒輪比也不對啊,轉得太慢!”
“慢怕啥?慢工出細活嘛。”
曲令頤一副胡攪蠻纏的樣子,“關鍵是它便宜啊!你看這都生銹成啥樣了,肯定也就是按廢鐵價賣。咱們拉回去,把這齒輪拆了,光賣鐵也不虧。”
田中在旁邊聽著。
他懂中文,而且懂得很深。
聽到“攪拌機”、“賣鐵”這幾個詞,他那緊繃的嘴角稍微松了一些。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