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那張紙上的規(guī)矩，是在侮辱大家的手藝。”

“可是同志們啊。”

曲令頤拿起那片碎硅片，輕輕撫摸著那鋒利的邊緣。

“咱們現(xiàn)在干的，不是以前的修修補補。咱們是在跟全世界最頂尖的洋人拼刺刀。”

“洋人的良品率是多少？是60%！”

“咱們?nèi)绻话匆?guī)矩來，不把這一微米的誤差摳死，咱們拿什么跟人家拼？”

“咱們的手藝是好，可手藝再好，能好過物理規(guī)律嗎？”

“那sop，不是要把人變成機器。”

“它是要把咱們每一個人的經(jīng)驗，變成全廠人的本事。它是要讓剛進(jìn)廠的小徒弟，也能干出跟陸師傅一樣漂亮的活兒！”

“這才是真正的大工業(yè)。”

曲令頤深吸了一口氣。

“從今天開始，這夜校就辦起來了。”

“不講虛的。咱們學(xué)兩樣?xùn)|西。”

“第一，算賬。誰要是再覺得擰螺絲多一圈少一圈無所謂，就上來算算這一圈值多少錢。”

“第二，學(xué)英文。”

這話一出，底下又是一陣騷動。

“咱們都這把歲數(shù)了，還能學(xué)洋文？那舌頭都捋不直！”

“就是，abcd看著跟豆芽菜似的，咋認(rèn)啊？”

曲令頤笑了。

“不難。不讓你們背課文，也不讓你們寫詩。”

她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大的單詞。

danger（危險）

stop（停止）

start（開始）

acid（酸）

“就學(xué)這些。”

“起碼下次爐子報警的時候，咱們知道那是讓咱們檢查，不是讓咱們硬擰。”

“咱們要把洋人的機器，馴得服服帖帖的，看不懂它們的語怎么行？”

“小周，發(fā)書。”

小周早就準(zhǔn)備好了。

那是一本本油印的小冊子，上面畫著圖，標(biāo)著單詞，旁邊還注著那是用漢字標(biāo)的土發(fā)音。

比如“danger”，旁邊標(biāo)著“當(dāng)家”。

“start”，旁邊標(biāo)著“屎大”。

看著這有點好笑的注音，大家伙卻沒人笑得出來。

劉大錘顫巍巍地伸出那雙全是老繭的大手，接過那本小冊子。

他看了看黑板上的“500美元”，又看了看手里那本薄薄的書。

突然，他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媽了個巴子的！學(xué)！”

“我就不信了，這洋碼子還能比鬼子難打？咱們連大炮都扛過來了，還怕這幾個豆芽菜？”

“為了那兩棟家屬樓，為了不糟蹋國家的錢，老子就是把舌頭咬斷了，也得把這‘屎大’學(xué)會了！”

氣氛一下子變了。

那種壓抑的對抗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壯的求知欲。

這幫沒讀過幾年書的工人，拿起了鉛筆，像捏著千鈞重的鐵錘一樣，開始在那粗糙的紙上，一筆一劃地描那些陌生的字母。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