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兒是曲令頤熬了一個通宵寫出來的。
以前干活,師傅說:“這螺絲擰緊點。”
至于多緊?憑手感。
現在曲令頤的紙上寫著:“三號固定螺栓,使用20牛米的扭力扳手,順時針旋轉三圈半,誤差不超過四分之一圈。”
以前師傅說:“這酸液泡一會兒。”
現在紙上寫著:“浸泡時間180秒,正負5秒,必須使用秒表計時。”
這規矩一出,車間里炸了鍋。
“這叫什么事兒啊?”
劉大錘雖然昨天闖了禍,心里愧疚,但這會兒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紙,還是忍不住發牢騷。
他蹲在墻根底下,跟幾個老工友湊一塊抽煙。
“咱們是工人,是國家的主人,怎么現在弄得跟那是坐牢一樣?擰個螺絲還得數圈?還得用那個啥扭力扳手?”
“就是!”旁邊一個老師傅吐了口煙圈,一臉的不屑,“我干了三十年鉗工,手就是尺!我這一把下去,說是多少勁就是多少勁,還需要那洋玩意兒來教我?”
“曲總工這是把咱們當傻子管呢,還是當機器管?”
這種情緒,比這煙味兒散得還快。
大家都覺得受到了冒犯。
咱們這幫人,那是從戰火里走出來的,是在最艱苦的時候把廠子建起來的。
現在有了洋設備,就不拿咱們當人了?
非得像提線木偶一樣,一步一動?
于是,一種奇怪的現象出現了。
沒人明著對抗,但活兒慢下來了。
你要我按標準來?行啊。
我就拿著那個秒表,盯著那秒針走。
哪怕那硅片早就在酸液里洗干凈了,只要沒到180秒,我就不拿出來,我就在那兒看著。
你要我擰螺絲數圈?行。
我就一邊擰一邊大聲數數:“一圈……兩圈……哎喲,剛才數岔了,重來!”
原本一天能干完的活,現在兩天都干不完。
良品率不僅沒上去,反而掉到了15%。
這就是磨洋工。
吳廠長急得在辦公室里轉磨磨,頭發都快揪禿了。
“曲總工,這樣下去不行啊。老同志們有情緒,這心里不順,干活就不順。要不……這規矩稍微松松?給他們留點面子?”
龔工也在旁邊嘆氣:“是啊,這幫老哥們兒,都要面子。你這sop搞得太死板,像是防賊一樣防著他們出錯,他們心里能痛快嗎?”
曲令頤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那份慘不忍睹的良品率報表。
她聽著兩人的話,臉上并沒有什么表情。
松松?
半導體工業是能松的事兒嗎?
那是一微米的戰場。
你松一微米,電子就跑丟了。你松一秒鐘,擴散深度就變了。
“不松。”
曲令頤把報表合上,聲音冷硬得像是地上的混凝土。
“不僅不松,還要加碼。”
“通知下去,今晚下班后,所有人別走。食堂集合。”
“干啥?”吳廠長愣了。
“上課。”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