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是不鬧情緒了,可人開始鬧了。
三車間以前是個什么光景?那是老師傅帶著徒弟,一人一個小馬扎,守著自己的那攤活兒。怎么干,干多快,憑的是師傅那一嗓子。
那時候,每個人都是個獨立的小作坊,手藝好壞全看個人悟性。
現在不一樣了。
那幾臺自動化的大家伙一開動,就像是幾頭不知疲倦的吞金獸。
原材料嘩啦啦地進去,半成品嘩啦啦地出來。
以前陸師傅一天能焊一百個管子,那就是頂天了,現在機器一小時就能吐出來五百個。
快是快了,亂也是真亂。
不到半個月,三車間的過道就被堵死了。
裝半成品的膠木箱子堆得跟城墻似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上游清洗好的硅片送過來,下游的光刻還在排隊,中間的氧化工序又因為缺了某種特氣停了火。
整個車間就像是一個吃了太多東西卻消化不良的大胖子,在那兒直哼哼。
更要命的是,出事了。
下午正是交接班的時候。
負責看守擴散爐的是個剛從兄弟廠調來的老鉗工,姓劉,人稱劉大錘。
這人是個實在人,干活有一把子力氣,但文化水平不高。
擴散爐上的警示燈突然從綠變黃,上面的英文顯示屏跳出一行字:“pressurehigh-checkvalve”。
劉大錘哪認識這個啊。
他瞅著那燈閃得人心煩,心里琢磨著:以前燒鍋爐,壓力高了不就是把風門關小點嗎?這洋爐子估計也差不多。
他也沒多想,甚至沒去翻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操作手冊——翻了他也看不懂。
他憑著二十年的經驗,掄起扳手,對著旁邊那個看著像風門的排氣閥就擰了幾圈。
這一擰,壞菜了。
那是排廢氣的背壓閥,本來是自動調節的,被他這一把子死力氣硬生生給關死了。
爐子里的壓力瞬間飆升。
“嘀——!!”
尖銳的報警聲把車間頂棚的灰都震下來了。
幸虧曲令頤正好路過,她一聽那聲音不對,像是安全閥即將起跳的前奏。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過去,一把推開還在那兒發愣的劉大錘,伸手就去拍那個紅色的緊急切斷按鈕。
“嘭!”
一聲悶響。
雖然切斷及時,沒炸爐,但為了泄壓,爐子里那一批正在擴散的三十片晶圓,全部報廢。
那可是三十片啊!
按照現在的市價,這一爐子東西,能換回多少噸小麥?能換回多少臺拖拉機?
現場一片死寂。
劉大錘手里還攥著那個扳手,臉嚇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我……我就想關小點風……”
曲令頤站在爐子前,看著那一爐子變成了廢渣的硅片,胸口劇烈起伏。
她沒罵人。
罵人沒用。
這不僅是劉大錘的問題,這是整個管理體系跟不上技術爆炸的問題。
咱們是用手工作坊的腦子,在開現代化的跑車,遲早得翻車。
……
第二天,三車間貼出了一張大紅紙。
不是表揚信,也不是大字報。
是一份名叫《標準作業指導書》的東西,洋文叫s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