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yè)纜繩和濾布的單子簽得手軟,龔工手里的算盤珠子都要撥飛了,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花。
那一摞摞意向書都是真金白銀的外匯,是能換回來精密機(jī)床和救命糧食的硬通貨。
但曲令頤并沒有像大家以為的那樣松口氣。
她坐在展位的一角,手里捧著那種老式的搪瓷缸子,眼睛卻越過那一堆堆正在簽單的工業(yè)客戶,像雷達(dá)一樣在人群里掃視。
這一上午,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怪現(xiàn)象。
對面懷特的展位雖然熱鬧,大多是些看著時髦的西方買辦,或者是東南亞那些喜歡花花綠綠裙子布的小商販。
可有一撥人,每次路過懷特的展位都只是禮貌性地停一下,摸一摸那些輕薄如蟬翼的尼龍和絲綢,然后就搖搖頭走了。
這撥人很有特點(diǎn)。
他們留著大胡子,頭上纏著白色的頭巾,身上穿著那種長得拖地的白袍子。
哪怕是在羊城這悶熱得像蒸籠一樣的天氣里,這身行頭也是一絲不茍,看著就透著股子莊重和……有錢。
這是來自中東沙漠地區(qū)的豪客。
按理說,那邊的天兒比這兒還熱,懷特那種主打“輕薄、透氣、柔軟”的高科技面料,應(yīng)該是他們的心頭好才對。
可為什么他們看不上?
曲令頤瞇著眼睛,看著那幾個大胡子客商正站在通風(fēng)口底下擦汗。
其中一個領(lǐng)頭的,身上的白袍子因為出汗,后背那塊已經(jīng)濕透了,軟塌塌地貼在背上,甚至透出了里面的肉色。
那人顯然很不舒服,不停地用手去扯后背的衣服,想讓布料離身子遠(yuǎn)點(diǎn),臉上的表情既煩躁又尷尬。
太軟了。
那布料太軟了。
曲令頤腦子里突然蹦出這三個字。
一旦出汗,那種強(qiáng)調(diào)“垂墜感”和“親膚感”的高級面料,就會變成黏在身上的濕抹布。這對于講究體面、甚至把這種長袍視為身份象征的沙漠貴族來說,簡直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的一場災(zāi)難。
而且……
曲令頤又仔細(xì)看了看。
那白袍子的下擺因為走路帶起的灰塵加上汗水的浸漬,看著有點(diǎn)發(fā)黃,皺巴巴的,像是一團(tuán)沒揉開的面團(tuán)。
體面。
這兩個字在曲令頤的心頭重重敲了一下。
對于這些人來說,穿衣服不是為了舒服,或者是為了別的,首先是為了體面。
無論風(fēng)沙多大,無論流多少汗,都要像一座移動的白色金字塔一樣棱角分明,一塵不染的體面。
她想起了前世看到過的資料。
在中東,最好的長袍叫thawb,為了追求硬挺的效果,甚至要專門上漿,每次洗完都要費(fèi)大勁兒熨燙。
還有什么比“的確良”更硬挺?還有什么比聚酯纖維更不吃水、不沾身?
哪怕是泡在水里拎出來,它也是個硬骨頭!
“龔工。”曲令頤放下搪瓷缸子,“別光顧著算工業(yè)帳了。咱們還得再干一票大的。”
龔工剛把一筆五百噸纜繩的單子鎖進(jìn)柜子里,聞嚇了一跳,眼鏡差點(diǎn)滑下來。
還要干?咱們這都沒貨了啊!
“不是賣繩子。”曲令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咱們那幾匹壓箱底的純白的確良拿出來。秀芝,別在那當(dāng)模特了,去給我打一盆水來。要臟水。越臟越好,最好是從外面泥地里舀出來的。”
劉秀芝雖然一頭霧水,但現(xiàn)在對曲令頤那是聽計從,二話不說提著桶就跑出去了。
沒一會兒,懷特那邊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懷特在幾個大胡子客商那兒碰了壁,心里正窩火呢。那幫人太難伺候了,最好的真絲嫌軟,最薄的尼龍嫌貼身,簡直不可理喻。
這會兒看見曲令頤這邊的陣仗,他嘴角那抹嘲諷又掛上來了。
這是要干什么?工業(yè)秀演完了,又要開始耍猴戲了?
懷特顯然已經(jīng)忘了剛剛被打臉的經(jīng)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