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頤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響。
張司長不說話了。
老專家也不擦眼鏡了,張著嘴看著這個瘦弱的女人。
他們只算計了油罐里的油,卻沒算計過這筆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賬。
“可是……”張司長還是有些猶豫,“技術呢?設備呢?西方封鎖得那么死,連個螺絲釘都不賣給咱們,這高分子合成技術,那是絕密中的絕密。你怎么搞?”
“自己搞。”
曲令頤把那份建議書重新推到桌子中間。
“就像我們搞液壓控制系統一樣,就像我們搞流化催化一樣。原理我都推導出來了,就在我腦子里。只要給我三個月時間。”
“我要是搞不出來……”
曲令頤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后停在張司長臉上。
“我引咎辭職。這輩子不再碰化工,回家帶孩子去。”
這可是軍令狀!
嚴青山在后面聽得心臟狂跳。這媳婦,是真敢賭啊!而且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職業生涯在賭!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張司長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把煙蒂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
“好!既然你有這股子狠勁兒,組織上就陪你瘋一把!但我也把丑話說在頭里,資源有限,要人沒人,要錢沒錢,全靠你自己想辦法。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
……
這軍令狀是立下了,可真干起來,這難度就像是光著腳板往刀山上踩。
大話說出去了,三個月,搞出咱們自己的化學纖維。
原料的問題,靠著那套土洋結合的煉油設備算是有了眉目,那些原本要燒掉的廢氣變成了乳白色的聚酯切片,看著跟那上好的羊脂玉似的,就在倉庫里堆著。
可這“玉”它變不成絲。
問題卡在了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看著跟蒸饅頭的籠屜差不多的圓鐵片上。
這玩意兒叫噴絲板。
原理聽著簡單,把化好的聚酯漿液,加上高壓,從這板子上的小孔里擠出來,遇冷風一吹,就成了絲。
跟壓面條機壓面條是一個道理。
可壞就壞在,這“面條”太細了。
要想做成能織布的絲,這孔得細到什么程度?幾十微米。也就是一根頭發絲那么粗。
而且這還不算完,這孔壁還得比鏡子還光溜,不能有一丁點的毛刺。
要是有一點不平,那高壓出來的絲流一刮,立馬斷頭,或者是出來全是毛球,根本紡不成線。
現在西方國家用的都是鉑銠合金。
那是啥?那是金子里的貴族,軟硬適中,耐腐蝕,還能打磨得賊光亮。
可咱們沒有。
別說鉑銠合金了,就是黃金,那也是國家的硬通貨,哪能拿來做這工業消耗品?
只能用鋼。不銹鋼。
用最硬的骨頭,去啃最細的活。
車間里,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曲令頤手里拿著一塊廢了的不銹鋼圓板,那上面密密麻麻鉆了幾百個眼,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可她拿著放大鏡一照,眉頭就鎖成了個死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