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酒的熱乎勁兒還沒過,就像是大冬天剛洗完熱水澡出門沒穿棉褲,一股子透心涼的風就這么毫無征兆地吹進了奉天重機廠的會議室。
電報員小跑著進來的時候,臉色比外面的積雪還白,手里捏著的那張薄紙仿佛重逾千斤。
“廠長,急電……京城轉來的。”
吳廠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聞手一抖,熱水灑了一褲腿,他也顧不上燙,一把抓過電報。
只掃了一眼,老吳整個人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咋了老吳?天塌了?”嚴青山一把抄了過來,等看完里面的內容,他臉上的笑意像是被刀刮了一樣,瞬間沒了影。
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字字誅心:
接上級通報,原定本周經由海路運抵的fc-2型電子管自動化控制組及三百枚精密氣動閥,因“戰略物資管控”原因被扣押。外方單方面撕毀合同,無限期停止供貨。
“砰!”
嚴青山手里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桌面上,那厚實的鐵皮直接癟下去一塊,表面的白瓷嘩啦啦碎了一桌。
“欺人太甚!”嚴青山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齒地吼道,“這他娘的是要把咱們的脖子勒死在褲腰帶上!”
沒有這套自動化控制系統,剛剛完工的流化催化裂化裝置就是一堆廢鐵。
反應器里的高溫高壓,那是幾千度的火龍,靠人手去擰閥門?那是讓人去送死!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一股混著古龍水味兒的冷風灌了進來。
彼得洛夫跟在一個男人身后走了進來,平日里那個總是樂呵呵的蘇國工程師,此刻低著頭,一臉愧疚,甚至不敢看屋里眾人的眼睛。
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個陌生的面孔。
筆挺的呢子大衣,锃亮的皮鞋,金絲邊眼鏡后是一雙透著傲慢與冷漠的藍眼睛。
科爾尼洛夫,新任總商務代表。
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在嚴青山憤怒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自顧自地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
“看來,各位已經收到消息了。”
科爾尼洛夫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仿佛是在宣判一群囚犯的命運,“既然如此,我就不繞圈子了。”
“鑒于目前的國際局勢,那種包含高精密電子管的自動化設備,屬于一級禁運品。合同作廢,定金我們會按流程退還——當然,要扣除一部分違約金。”
“放你娘的屁!”
嚴青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指著科爾尼洛夫的鼻子罵道:“設備都到港口了你們才扣下?這是做生意還是當強盜?沒有這套系統,我們的煉油廠怎么開工?前面幾萬人的心血,就因為你們一句話全廢了?”
科爾尼洛夫嫌惡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捂住鼻子,似乎嚴青山的唾沫星子帶毒一樣。
“嚴團長,請注意你的素質。”
科爾尼洛夫推了推眼鏡,語氣冷淡,“這是科學,不是你們那種野蠻的拼刺刀。流化床反應器的控制精度要求在毫秒級,人的反應速度是多少?0.5秒?還是1秒?沒有我們的電子管大腦,你們這套裝置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說到這里,他身子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變得銳利且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