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持續到了后半夜。
因為沒有酒,戰士們就拿著裝著涼白開的搪瓷缸子碰杯,那股子興奮勁兒,把這北大荒的夜風都給熏熱了。
嚴青山也是難得的放松,靠在沾滿油污的履帶板上,聽著遠處幾只野鴨子的叫聲,覺得這大概是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小曲兒。
那兩臺立了大功的玄武坦克這會兒也熄了火,靜悄悄地趴在泥地里,引擎蓋上的余溫還沒散盡,像是兩頭吃飽了正在打盹的老虎。
變故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先是聲音不對。
原本那輸油管線里,原油流動的聲音是沉悶連貫的。
可慢慢地,那聲音變得滯澀起來,像是嗓子里卡了痰,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緊接著,那臺負責往外輸油的臨時泵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嗡嗡”的聲音變成了刺耳的尖叫,皮帶輪開始打滑,冒出一股股焦糊味。
“咋回事?”
嚴青山猛地睜開眼,軍人的警覺讓他瞬間從微醺的狀態里醒了過來。
他一翻身跳起來,幾步沖到管線旁邊。
負責看管管線的戰士小王正急得滿頭大汗,手里拿著扳手不知所措:“團長,泵不動了!壓力表都要爆了,可油就是出不去!”
“堵了?”
嚴青山眉頭一皺。這油才剛噴出來,管線也是新鋪的,哪來的雜質能把這么粗的管子給堵死?
他伸出手,在輸油鐵管上摸了一把。
這一摸,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太涼了。
這北大荒的夜,晝夜溫差大得嚇人。白天還能把人曬脫皮,到了晚上,氣溫直接就在零度線上晃蕩。
鐵管子本身就散熱快,這會兒摸上去跟冰棍似的。
“把法蘭盤打開!我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兒在作怪!”
嚴青山當機立斷。
幾個戰士七手八腳地卸螺絲。隨著最后一顆螺絲松動,按照常理,這里面應該有高壓原油噴出來才對。大家伙都下意識地往后躲了躲,生怕被滋一身。
可是,沒有。
什么都沒噴出來。
嚴青山湊過去,打開手電筒往里一照。
這一眼,讓他感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蓋骨涼到了腳后跟。
原本應該是流動的液體,此刻竟然變成了一坨坨黏糊糊的半固體。就像是冬天里被凍硬了的鞋油,又像是放久了凝固的豬大油,死死地塞在管子里,把個管道堵得嚴絲合縫。
嚴青山不信邪,從旁邊撿了根樹枝捅了捅。
那東西軟中帶硬,捅進去一個坑,拔出來帶出長長的黑絲,又迅速在冷風中變硬。
“這……這是啥?”虎子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咱們打出來的不是油嗎?咋變成瀝青了?”
嚴青山沒說話,他把那根沾著黑膏狀物的樹枝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味道沒變,還是那股子帶著土腥味和汽油味的混合味道。
是油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