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戴著柳條編的大斗笠,斗笠外面罩著一層紗布,把腦袋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可即便這樣,只要身上出了汗,衣服貼在肉上,那蚊子就能隔著單衣把長嘴扎進去。
“咱們帶來的防蚊油呢?”嚴(yán)青山問。
“早用完了。”虎子嘆氣,“后來老鄉(xiāng)教了個土法子,用艾草熏,或者抹泥巴。”
“可這也頂不住啊。特別是鉆臺上的弟兄們,兩只手得操作機器,沒法騰出手來趕蚊子,那就只能硬挺著挨咬。有的戰(zhàn)士被咬急眼了,一邊哭一邊干。”
一邊哭一邊干。
這話聽得嚴(yán)青山心里一抽。
他的兵,流血不流淚,都是鐵打的漢子。
能被逼得掉眼淚,那是遭了多大的罪,“走,去井臺看看。”
嚴(yán)青山把帽子一扣,大步走了出去。
剛一出帳篷,一股熱浪夾雜著柴油味和沼澤的腥臭味就撲面而來,空氣里密密麻麻全是黑點在飛舞,一說話都容易吞進肚子里兩只。
來到鉆臺下,那臺巨大的鉆機正在轟鳴。
嚴(yán)青山抬頭看去,只見負(fù)責(zé)操作剎車把手的是個叫趙鐵柱的老兵。
他渾身裹著被油污浸透的破棉襖,是實在沒招了,為了防蚊子才在夏天這么穿,汗水順著帽檐往下淌,把黑紗都浸透了。
幾只綠頭大蒼蠅在他臉上那層黑紗上爬來爬去,趙鐵柱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盯著指重表。
“鐵柱!”嚴(yán)青山喊了一聲。
趙鐵柱沒回頭,只是大聲吼道:“團長別上來!這上面全是油,滑!”
嚴(yán)青山哪管這個,抓著欄桿三兩步跨了上去。
湊近了才看見,趙鐵柱那只握著剎車桿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紅疙瘩,有的已經(jīng)被撓破了,流著黃水,和油污混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換人!你也干了四個小時了,下去歇會兒!”嚴(yán)青山喊道。
“不行啊團長!”趙鐵柱聲音沙啞,“這層巖石硬,容易跳鉆,新來的幾個生瓜蛋子手感不行,掌握不好這就容易頓鉆。我得盯著這一段過去!”
正說著,曲令頤拿著個記錄本從后面繞了過來。
她也沒好到哪去。
原本那個愛干凈、講究的曲總工,現(xiàn)在頭發(fā)剪短了,亂蓬蓬地塞在帽子里,臉上脖子上涂滿了紫藥水,看著像個花臉貓。
“青山,你來得正好。”曲令頤說話有些急,“有個麻煩事。”
“咋了?”嚴(yán)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在這地方,除了吃飯睡覺,其他全是麻煩事。
“泥漿池那邊。”曲令頤指了指不遠(yuǎn)處那個像大坑一樣的循環(huán)池,
“天太熱,水蒸發(fā)得太快。再加上這邊水質(zhì)偏堿性,攪拌出來的泥漿性能不穩(wěn)定,粘度一直在掉。如果粘度不夠,帶不出來井底的巖屑,鉆頭就會被埋在下面。”
“加清水稀釋調(diào)配啊。”嚴(yán)青山雖然不懂技術(shù),但也聽久了,“水罐車呢?”
“這就是問題。”曲令頤嘆了口氣,“附近的水泡子都干了,最近的一處水源在十里外的堿鍋洼。咱們那幾輛老解放,昨天又有兩輛趴窩了,水運不上來。”
缺水。
在這片那是沼澤的地方,居然會缺水。
嚴(yán)青山看著那根還在緩緩旋轉(zhuǎn)的方鉆桿,咬了咬牙:“沒有車,就用人!”
“讓后勤處把所有能裝水的東西都找出來,水桶、臉盆、甚至飯盒!咱們這幾百號人,就是幾百輛小水車!一定要保住這口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