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喝飽了的小飛機咆哮著在滿是塵土的打谷場上滑跑了幾十米,然后再次昂起頭,沖向了那片還沒清理干凈的黑云。
從正午到黃昏。
這支奇怪的機隊就像是不知疲倦的騾馬,起起落落了幾十次。
沒人喊累,沒人說餓。
飛行員們的胳膊都震麻了,握著操縱桿的手指頭都僵了,得靠另一只手去掰才能松開。
直到夕陽把這片平原染成了血紅色。
那令人心悸的“沙沙”聲,終于停了。
世界突然變得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遠處幾聲零星的狗叫,和微風吹過麥浪的聲響。
嚴青山最后一次降落。
他關掉發動機的那一刻,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費勁地解開安全帶,想站起來,腿卻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這比開一天五九式坦克還要累。
坦克好歹有個鐵殼子護著,這玩意兒純粹是拿肉身在抗風、抗震、抗蟲子。
他扶著依然滾燙的鋁管機架,摘下了全是污漬的風鏡。
只見原本黑壓壓的田壟溝里,現在鋪滿了一層厚厚的死蝗蟲,而那些麥子雖然葉子被啃得七零八落,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
但沉甸甸的穗子,保住了。
老支書領著一群老少爺們走了過來。
他們也沒說話,一個個眼神里透著股子想哭又不敢哭的勁兒,這年月的人實誠,不知道該咋表達這種大恩大德。
老支書的手在衣裳襟上蹭了又蹭,最后從懷里掏出個布包。
一層一層地揭開,里面是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
在這時候,這倆雞蛋,那就是這村里最拿得出手的重禮了。
老支書顫巍巍地走上前,想伸手去摸摸那個救了命的鐵家伙,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生怕自己這一手老繭把那精貴的機器給摸壞了。
“娃啊……”
老支書的聲音抖得厲害,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淚花。
“你們……你們是天兵天將嗎?”
除了神仙,誰還能騎著風火輪,在天上撒藥救苦救難啊?
嚴青山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身滿是油污和泥點子的作訓服,還有那雙磨得發白的膠鞋。
天兵?
哪有這么狼狽的天兵。
他咧嘴笑了,那張被風吹得通紅、只有眼圈那一圈是白的臉上露出一口大白牙,顯得有些滑稽,卻又無比真誠。
他接過那兩個溫熱的雞蛋,感覺比軍功章還燙手。
“大爺,我們不是天兵。”
嚴青山轉過身,指了指機身上那個用紅油漆刷出來,如今已經被泥巴糊得快看不清的四個字——奉天重機。
“我們是咱華夏的兵,是造拖拉機的。”
他拍了拍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發動機,就像是在拍自己的戰馬。
“只不過這拖拉機,性子野了點,能上天。”
老支書聽不懂啥叫奉天重機,但他聽懂了拖拉機。
那是咱工人老大哥造的。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帶頭,突然鼓起了掌。
那掌聲不整齊,也不響亮,甚至夾雜著幾聲抽泣,但在嚴青山聽來,這比閱兵式上的禮炮還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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