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淮海平原上的風,這幾天全是苦味兒。
太陽剛想露個頭,就被一層涌動的“黑云”給硬生生摁了回去。
那不是云,是活物。
密密麻麻的飛蝗扇動著翅膀,發出的聲響匯聚成一種低沉的轟鳴,比打雷還要讓人心慌。
但比這轟鳴更瘆人的,是落在地里的動靜。
“沙沙沙……”
“沙沙沙……”
就像是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小鋸子,在鋸著這片土地的命根子。
眼瞅著就要灌漿的麥子前一秒還挺著腰桿,后一秒就只剩下光禿禿的桿子,在風里哆嗦。
地頭上,幾十個莊稼漢跪在裂了口的黃土地上。
有的拿破鑼使勁敲,有的舉著綁了紅布的竹竿子發瘋一樣揮舞,還有的,干脆就把腦門往那硬土塊上磕,磕出了血也不覺得疼。
可那蟲子不怕人。
它們鋪天蓋地,甚至直接撞在人的臉上,帶著一股子腥臭味。
縣里的老支書嗓子已經喊啞了,手里攥著一把被啃得稀爛的麥穗,蹲在田埂上,眼淚順著那像樹皮一樣的老臉往下淌。
“完了……這一季,算是喂了王八蛋了……”
絕望,像是瘟疫一樣在蔓延。
就在這檔口,天邊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動靜。
“突突突——突突突——”
這聲音聽著耳熟,跟平時公社里那幾臺寶貝疙瘩拖拉機咳嗽起來一個動靜。
可大伙兒尋思著不對啊,這動靜怎么是從腦瓜頂上傳下來的?
老支書迷茫地抬起頭,瞇著那雙被風沙迷了的眼,只見遠處的低空,貼著樹梢,晃晃悠悠地飛來了一群……怪東西。
這玩意兒長得太寒磣了。
沒有那種看著就提氣的機翼,也沒有流線型的機身,就像是把三輪摩托車給吊到了天上,屁股后面冒著黑煙,腦袋頂上頂著兩片像大刀一樣的木頭片子,在風里呼呼地轉。
飛得極低,甚至能看清上面坐著的人穿的啥顏色的衣裳。
飛得也慢,慢得就像是老牛拉破車。
這就是奉天重機廠連夜趕制出來的“空中拖拉機”大隊。
嚴青山打頭陣。
他沒戴啥像樣的飛行頭盔,就把平時開坦克用的風鏡往腦袋上一扣,嘴里居然還叼著半截沒點著的煙卷,這不是為了抽,是為了咬住牙關,別讓那顛簸把舌頭給咬了。
風呼呼地往嘴里灌,這敞篷的滋味,確實比那悶罐子似的五九式坦克要通透。
他低頭瞅了一眼。
一瞬間,即便是在戰場上見過死人堆的嚴青山,頭皮也麻了一下。
底下全是黑的。
原本應該是金綠色的麥田,現在就像是被潑了一層會動的黑墨水。
“真他娘的多。”
嚴青山吐掉嘴里的煙卷,按下了喉部的送話器,簡陋的無線電里全是雜音,電流聲刺啦刺啦的。
“各機注意,各機注意。”
“這幫畜牲就在眼皮底下了。”
“都給我把高度壓下去!壓到五米!別怕撞樹!咱們是來殺蟲的,不是來觀光的!”
“跟住我,一字長蛇,準備——開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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