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提著一個特制的銅錘。
“我來。”
只有兩個字。
平靜,沉穩,就像他平時說“吃飯了”一樣。
曲令頤的手抖了一下,那一滴濃硫酸差點滴在外面。
她猛地回頭,摘下防毒面具,死死地盯著嚴青山,“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
“知道。”嚴青山走過來,笨拙地抬起手,想要幫她擦去臉上的黑灰,卻被厚厚的手套擋住了觸感。
“那是戰場。”
“我是軍人,打仗是我的事。”
“你負責造出這個膠,我負責把它送上去。”
“可是……”曲令頤的眼圈瞬間紅了,“那管子已經脆了,如果你手稍微重一點,或者運氣不好……”
“我相信你。”
嚴青山打斷了她,目光透過防護服的面罩,溫柔而堅定地看著妻子的眼睛。
“我相信你算得準。你說它還能撐四個小時,它就不敢在三個小時五十九分炸。”
“你也得相信我。”
“我的手,端過槍,拆過雷,穩得很。”
“為了那些還沒吃上飯的老鄉,為了你這幾個月沒日沒夜熬的心血。”
“這一趟,我必須去。”
曲令頤看著這個男人。
在這個充滿了鋼鐵轟鳴和化學臭味的實驗室里,她突然覺得他是那么的高大。
他不懂什么是氫脆,不懂什么是酚醛樹脂。
但他懂責任。
“好。”
曲令頤重新戴上防毒面具,掩蓋住了那一瞬間涌出的淚水。
她把那瓶濃硫酸狠狠地倒進了鍋里,然后用盡全身力氣攪拌起來。
“小張!備車!去現場!”
“嚴青山!聽好了!這膠只有十分鐘的活性!從現在開始,咱們就是在跟閻王爺搶時間!”
……
化肥廠的高壓合成區,此刻已經被拉上了三道警戒線。
周圍幾百米內的人員都已撤離,只剩下那臺孤獨的機器還在不知疲倦地運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而在那縱橫交錯的管廊深處,有一團白色的霧氣正在不斷地噴涌,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那是高壓氫氣泄漏的聲音。
那團白霧,其實是周圍空氣被瞬間冷卻又被高溫加熱形成的復雜湍流。
嚴青山穿著那身重達三十斤的石棉防護服,像個笨拙的巨熊,一步步順著檢修梯往上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這是高溫引起的空氣扭曲造成的視覺誤差。
他的手里捧著一個特制的保溫桶,里面裝著那團剛剛出鍋,還在散發著惡臭的救命膠。
耳機里,傳來曲令頤有些失真的聲音。
“青山,聽得見嗎?”
“聽得見,清楚。”嚴青山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在面罩上留下一層白霧。
“漏點在三號法蘭盤后方二十厘米處,彎頭內側。那是應力最集中的地方。”
“記住,不要正對著噴氣口!那個壓力的氫氣流能像刀一樣切開你的防護服!”
“你要從側面,先把膠的一頭按住,然后順勢滑過去!”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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