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乍暖還寒。
奉天化肥廠的巨型車間里,那臺剛剛組裝完成的“三十萬噸級”大家伙,正像一頭沉睡醒來的巨獸,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這聲音在劉大有聽來,比這世上最美妙的交響樂還要動聽。
每一聲震動,都意味著白花花的尿素正在生產線上生成,意味著幾千公里外那些嗷嗷待哺的黑土地有了指望。
控制室里,所有的技術員都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但精神頭卻亢奮得嚇人。
墻上的日歷被撕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那個用紅筆重重圈出來的“春耕死線”,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還有三天。
只要這臺機器再平穩運行三天,第一批足夠覆蓋三個產糧大省的化肥就能裝車發出。
曲令頤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
她沒有看儀表盤,而是閉著眼睛,在聽。
搞機械久了,耳朵比眼睛好使。
機器運轉的頻率、管道內氣流的嘯叫、閥門開合的撞擊聲,在她腦子里構建出一幅動態的透視圖。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
“滋——”
極其細微,甚至可以說是稍縱即逝的一聲異響,夾雜在巨大的轟鳴聲中。
曲令頤猛地睜開眼,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涼茶灑在了手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剛才誰動了三號回路的閥門?”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正在記錄數據的李偉愣了一下,抬頭茫然地看著她:“沒……沒人動啊,曲總工,各項指標都穩定在紅線以內,壓力280,溫度480,穩得很。”
“不對。”
曲令頤站起身,快步走到那個用土法包扎起來的巨大合成塔監控位前。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連接合成塔和熱交換器的那段高壓管道的壓力讀數。
指針在輕微地顫動。
幅度極小,如果是外行,甚至會以為那是機器震動帶來的自然抖動。
但在曲令頤眼里,那就是心電圖上的病變信號。
“把三號監測點的氫氣探測器靈敏度調到最高!”
“曲總工,調到最高會誤報的,哪怕有點油煙……”
“調!!!”
這一聲厲喝,把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嚇得一激靈。
操作員手忙腳亂地旋動旋鈕。
下一秒。
“滴——滴——滴——!!!”
刺耳的紅色警報聲,瞬間撕裂了控制室里原本祥和的氣氛。
孫院長手里剛拿起來的饅頭“啪”地掉在了地上,他臉色煞白地沖到儀表盤前:“氫氣泄漏?!這怎么可能?昨天剛做的氣密性檢查,那是拿肥皂水一點一點試過去的!”
“不是接口泄漏。”
曲令頤看著那個數值在瘋狂攀升的儀表,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她最擔心,也最不愿面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是管體本身。”
“管體?”孫院長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那是無縫鋼管!壁厚三十毫米!就算是拿炮轟也轟不開,怎么可能漏氣?”
“是氫脆。”
曲令頤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感覺嘴里充滿了苦澀。
“氫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