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嘩啦——”一聲,熱茶被蘇夫人猛地倒在圣旨上。
綾錦制的圣旨瞬間軟皺,明黃色已經被大片深色茶漬污染、浸泡,其上特制的墨水被暈開,字跡略有模糊變形。
多余的茶水順著矮桌流下來,臟污了蘇夫人和蘇芙蕖的衣服,茶水已是溫熱微燙。
蘇芙蕖一怔。
蘇夫人字字清晰道:“屆時這封圣旨便會如同今日,毫無用處。”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君心易變,偏偏還捧著一句“金口玉”自欺欺人。
承諾,只有在承諾那一日有效。
蘇芙蕖輕咬下唇,她如何不知母親的意思,她也根本不相信秦燊的保證和承諾,她不信秦燊所謂的愛。
不過秦燊為君,這封圣旨是實打實的圣旨,就算是秦燊不愿意履行,也不得不履行。
天子是天子,哪怕可以為所欲為,也不得不同樣匍匐在皇權之下。
若是連圣旨都可以公然違背,哪怕他是天子,也會失去威嚴。
蘇夫人看到女兒的模樣就知道女兒心中所想。
她直接道:“陛下是不會違背這封圣旨,但對于皇帝來說,讓你生不如死的計謀實在太多。”
“你是我們蘇家的軟肋,蘇家又何嘗不是你的軟肋。”
“更何況你現在還有肚子里的孩子,他亦是你的軟肋。”
蘇芙蕖知道母親所是真實的,但是她比母親更了解秦燊,秦燊有自已的尊嚴和驕傲。
只要蘇府和孩子不犯大錯,進退得宜,秦燊是不會借題發揮,以此為脅迫的。
蘇芙蕖道:“他不會如此。”
蘇夫人笑了,眉眼間是對女兒的包容和寵溺。
“你看,你心中都明知他對你的感情,你在恃寵而驕。”
“……”
“許多話,為娘就算不說,為娘也知道你一定懂得,你信奉這封圣旨,那是因為你仰仗的是皇權、陛下的品行和陛下已經愛上的無可奈何。
但是陛下就是皇權本身,愛屋及烏、恨屋及烏,他若是發現全是假的開始恨你,真的想要除之而后快,那就會不計任何代價的反撲。
就算他視你如無物,真的能做到與你陌路兩端,不去為難任何人。
可是蘇家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總還要活下去。
朝局難測,少不得互相攻訐陷害,屆時陛下對蘇家和你的孩子,又有幾分容忍度呢?”
蘇芙蕖沉默:“……”
她明白母親所說一切,認可母親說的道理,她拿著這封圣旨不過是以備不時之需。
因為人是偽裝的,總會累,總會疲憊…
“女兒受教,女兒知道自已在走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以后不會再給自已尋求任何保命之法。”
蘇芙蕖一直斗志昂揚,敢賭敢拼,這一點從始至終從未變過。
唯一變的就是這封圣旨,這是蘇芙蕖在極度疲憊下,給自已找的唯一一個港灣。
這或許是求生本能,又或許是自已騙自已,幻想著有一天還可以過太平日子,但實際上太平日子從她入宮起就不存在了。
這是她一直知道的道理,可心底總是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類似于不見棺材不落淚,正如她只要有一線生機就不肯服輸一樣。
蘇夫人靜靜地看著女兒,女兒情緒的起承轉合她都清楚。
這可是她一手帶大、最寵愛的小女兒。
她輕輕將女兒攬抱入自已懷里。
“這不是什么保命之法,你不是累,也不是怕,更不是糊涂,而是——太過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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