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就像是壓在她身上,永遠不可掀翻的大山。
陶皇后無數次想恨陶婉枝,恨這個帶給她傷痛的女人。
可是恨意剛起,又被蕩平,因為姐姐反而是陶家,唯一一個給予過她溫暖的親人。
她的恨,無處著陸,就像她的愛,同樣無根。
外面劉嬤嬤的慘叫開始力竭。
陶皇后越過秦燊,沖進雨幕,一把奪過行刑太監手里的刑杖狠狠擲在地上,發出“哐當”的悶響。
行刑太監一臉震驚,不敢與陶皇后撕扯,只能倉皇無措地看著廊下的蘇常德。
秦燊緩緩走出來,站在避雨長廊里看著撲在劉嬤嬤身上的陶皇后。
一如初見。
那時秦燊與陶婉枝剛剛定情不久,他已經向先帝請旨賜婚。
大秦并無過分的男女大防,未婚男女可以在乞巧節互相見面、游街、定情。
若是有婚約的男女,也可一起品茶賞花。
那時秦燊留在京中的日子不多,好不容易有時間便要邀約陶婉枝見面。
他們身穿常服在京城的街道上宛若尋常男女般閑逛,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平淡的幸福。
轉眼間,許多百姓都跑到朱雀街看熱鬧。
竟是一個醉鬼拿著訓牛鞭狠狠抽自己的妻女。
那男人要把自己的妻女賣入萬花樓,二十多歲的女子護著自己五六歲的女兒百般哀求。
鞭子抽到女子身上,鞭鞭見血。
女子只拼盡全力護著嚇得發抖的女兒,哭著給酒鬼磕頭:“要賣就賣我吧,別賣妞啊,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你怎么舍得她進青樓!”
“呸!”狠狠一口黃色濃痰吐在女子身上。
“一個賠錢貨有什么用?又不能給老子傳宗接代。現在費心養大,以后不還是要被男人睡?”
“老子這是給她找個男人多的好去處,沒準還能攀上個當官的,算是送她過好日子去了!”
醉鬼的話極其下流,不留情面,絲毫不拿跪在地上的兩個人當她的妻子和女兒。
甚至他還對圍觀之人推薦自己的妻子。
上下其手,只為對人證明,自己的妻子,好睡得很。
周圍的女子不乏對其厭惡指指點點者,卻又被醉鬼扯住攀扯,她們怕影響自己的清譽,只能拂袖而去。
若有為此爭執的男子,醉鬼便誣賴男子與自己妻子有染,扯著讓男子給錢。
部分男子也只好遠離是非之地。
正當秦燊安頓好陶婉枝,想要出手時,一個小姑娘在仆從的保護下從一旁珍寶齋走出來。
厲喝:“侮辱自己的正妻和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醉鬼看到小姑娘似是出身不凡,先是畏懼,又是被酒精迷失心智,竟然要上前像糾纏普通婦人似的糾纏小姑娘。
“怎么?昨晚哥哥沒給你伺候…”
“啊!”
一支袖珍的箭羽射出,正中醉鬼要去扯小姑娘的手,刺穿。
醉鬼的手瞬間鮮血淋漓,捂著手大嚎。
周圍人都被驚地后退,更有害怕的不敢看直接離開。
小姑娘則是面不改色,向箭羽飛來的方向看過去,正對秦燊沉沉的雙眸。
她先是一怔驚訝,又是四處張望,最后恢復平靜。
“眾位已經看到,是這歹人妄圖欺辱我家小姐,這壯漢是見義勇為。”小姑娘身旁的仆婦立刻上前擋住醉鬼向周圍人大聲說道。
小姑娘折返回馬車,拿下一件自己的披風,披到方才被鞭打的女子身上。
女子的衣衫早就被鞭打的破敗,又讓醉鬼胡扯的凌亂不堪。
醉鬼忍著巨大疼痛還在滿嘴咒罵,不斷說著自己與那小姑娘是多么香艷,無論仆婦如何責罵,他都越說越來勁,甚至還攀扯仆婦。
儼然是個市井無賴。
但是架不住說的有鼻子有眼,當真有人跟著應和。
小姑娘背脊挺直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無論你如何攀污我,天子腳下,我都不會允許你這么欺侮人。”
后來,秦燊命人叫的京兆尹衙役到來,把醉鬼抓進府衙,被判了當街重責三十棍。
那位被責打的妻子和孩子,在小姑娘的吩咐下被買進了陶府,受陶府庇護。
那時秦燊才知道,原來這個小姑娘是陶婉枝的妹妹,陶婉卿。
秦燊特意將此事上奏,褒揚了陶婉卿的義舉,以及陶家良好的家風,并提議取消男子對妻子的處置權。
先帝應允,朝野上下對陶家雙姝皆是贊不絕口。
后來在秦燊登基,不得不冊封一位皇后時,陶太傅舉薦自己的小女兒陶婉卿。
秦燊又想起了這段往事。
陶婉卿確實是一位心善、細心又大膽、堅韌的女子,與婉枝有幾分相似,不虧是她的妹妹。
想來陶婉卿一定能穩坐后位,彈壓六宮,教養好太子。
所以秦燊同意了。
結果沒想到十五年過去,曾經見義勇為的女子,現在變得利欲熏心,下手狠毒。
秦燊在陶皇后護著劉嬤嬤這一幕里,仿佛看見了曾經的她,但也僅僅只是一瞬,又消失在大雨里。
“陛下想如何處置臣妾,臣妾都無力改變。”
“只求陛下留下劉嬤嬤一命,算是全了我們多年的夫妻情分。”陶皇后為劉嬤嬤求情。
劉嬤嬤已經是氣若游絲,看到堂堂皇后為了給自己求情,跪在大雨里狼狽之極,心中極其感動又泛著苦澀的酸意。
多好的娘娘啊,為什么要受此屈辱!
“陛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奴婢做的,皇后娘娘并不知情。”
“皇后娘娘對您、對太子,都是忠心一片。”
“是奴婢討厭宸貴妃,厭惡她挑撥帝后不合,父子不睦,想要除掉她。”
劉嬤嬤迸發出強大的力量,努力從嗓子眼里擠出話來,又尖又澀,還帶著赴死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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