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帳簾又掀開了。
高堯康走出來,站在她旁邊。他沒說話,就那么站著,兩只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遠處黑黢黢的山影上。夜風吹過來,把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她的手臂。
兩人就那么站著,誰也不開口。遠處傳來戰馬的嘶鳴,還有士兵們打掃戰場的吆喝聲,一遞一聲,在夜里傳得格外遠。
“今天抓了多少俘虜?”楊蓁忽然問。她的聲音還有點啞,像是哭過之后沒緩過來。
“三千多。”高堯康說,語氣平平的,“還抓了個萬夫長,完顏阿骨打的遠房侄子。那家伙被俘的時候還在馬上喊‘我是皇親’――皇親也沒用,照抓不誤。”
楊蓁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風從她臉上吹過去,把淚痕吹得發緊。
“我知道錯了。”楊蓁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不該追那么深。”
高堯康沒說話。他的沉默比罵人還難受。
“可我當時――”楊蓁攥緊手,指甲掐進掌心里,“殺紅了眼,收不住。腦子里就是‘追上去砍死他們’,別的什么都想不起來。”
高堯康轉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還沒干,一道一道的,像小孩畫的畫。但眼睛里的那股倔勁兒還在――收斂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她這個人就是這樣,認錯歸認錯,骨頭還是硬的。
“楊蓁。”
“嗯?”
“我發火,不是因為你追。”
楊蓁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那表情分明在說“那是因為什么”。
“是因為我怕。”高堯康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我看見那山谷里全是金兵的時候,我心都涼了。涼的,不是氣的。我想,完了,這女人要沒了。繼志沒娘了,我也沒――”
他沒說下去。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那半句話咽了回去。
楊蓁的眼眶又紅了。這次紅得更厲害,鼻頭都紅了。
“咱們說好的并肩。”高堯康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少見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責備,是一種近乎懇求的認真,“并肩的意思是,一起往前沖,也一起活著回來。不是你去送死我在后頭看著,那叫并肩嗎?那叫送葬。”
楊蓁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得發白。她沒說話,但她的眼睛在說話――里面有愧疚,有心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高堯康伸手,把她攬進懷里。動作不大,但很用力,像是怕她再跑了似的。她的甲胄冰涼,硌得他胸口疼,但他沒松手。
楊蓁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憋著,嘩嘩的,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她哭的時候不出聲,就是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甲葉子嘩啦嘩啦響,在安靜的夜里聽起來格外清楚。
“答應我。”高堯康說,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聲音悶悶的,“以后不許這么干。該追的追,不該追的,把腿給我釘在地上。”
楊蓁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嗡嗡的。
“說話。光嗯不算。”
“答應你。”楊蓁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以后并肩,更惜命。不讓你擔心了。”
高堯康低頭看她。月光下,兩人就那么對視著。她的眼睛里有淚光,但他的眼睛里有更亮的東西。
“走,回去。”高堯康松開她,轉身往回走,“給你那些兄弟寫陣亡名冊,該撫恤的撫恤,該報功的報功。一個都不能漏。”
楊蓁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走出幾步,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拉得很輕,像小孩拉大人。
“今天謝謝你。”她說了三個字,沒說是謝什么,但他知道。謝他去救她,謝他發火,謝他沒放棄她。
高堯康沒回頭,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有繭子,涼涼的,但握在掌心里剛剛好。
帳里,燭火重新點起來。火苗跳了幾跳,穩住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交疊在一起。
楊蓁坐在案前,一筆一劃寫著陣亡名單。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樣,硬邦邦的,橫平豎直,沒有半點花哨。寫著寫著,筆忽然停了,懸在半空中,墨滴下來,在紙上洇了一個黑點。
“怎么了?”
“這個叫張小七的,才十七歲。”楊蓁的聲音沉了下去,眼睛盯著那行字,“他娘去年剛沒了,家里就剩他一個。他爹呢?他爹死得還早,在金人南下那一年,死在汴梁城外頭。”
高堯康走過去,低頭看著她寫的那行字。字跡有點歪,大概是手在抖。張小七,隴右秦州人,年十七,陣亡于青沙嶺。
“撫恤加倍。”他說,“從我個人賬上出,不走軍費。以后每年讓人去看看,墳頭有人掃沒有。家里要是還有什么親戚,逢年過節送份錢糧。”
楊蓁點點頭,繼續寫。她的筆又動了,但比剛才慢了一些。
帳外傳來腳步聲,王彥的聲音響起來,隔著帳布都能聽出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勁兒:“侯爺,那個完顏什么玩意兒醒了,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說要見您。翻譯都聽累了,您去不去?”
高堯康看了楊蓁一眼。楊蓁沒抬頭,筆還在紙上走,但聲音很穩:“你去吧,我寫完就睡。不多了,還有七八個。”
高堯康拍拍她的肩,手掌在她肩頭停了一下,然后轉身出去。
俘虜營設在大營北邊,四面圍著柵欄,燈火通明。一個四十來歲的金將被綁在木樁上,雙手反剪,繩子勒得很緊,手腕都勒出了血印。他看見高堯康進來,整個人激動起來,身體往前掙,繩子勒得木樁吱吱響,嘴里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
翻譯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聽完臉色變了一下,湊過來:“侯爺,他說他是完顏赤虎,是完顏阿骨打的侄子,正兒八經的皇親。他說他有錢,有很多錢,愿意拿錢贖自己。”
高堯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他蹲下來,跟那個金將平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送得很清楚:“錢?你們金人還有錢?打蒙古打輸了,賠款都賠不起了吧?”
翻譯把這話翻過去。完顏赤虎的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豬肝,又嘰里咕嚕說了一通,說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亂飛。翻譯聽完,臉色又變了一下,這回變得更大。
“侯爺,他說――他們最近確實沒錢。因為打蒙古人打輸了,死了一堆人,賠了一堆錢,國庫都空了。他們大帥說了,得從南朝弄錢,不然軍餉都發不出來。”
高堯康的眉頭皺起來,眉心那個川字又出來了。
“打蒙古人?”
翻譯又問了幾句,轉頭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前年他們北征蒙古,去了五萬人,回來不到兩萬。草原上的那些部落,叫啥蒙古的,騎射比他們還狠,打又打不著,追又追不上。他們大帥說,得從南朝弄錢,不然撐不住。”
高堯康沉默了。他蹲在那兒,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的拇指在嘴唇上慢慢蹭著。金人打蒙古,輸了。輸得還挺慘。難怪兀術一上臺就急著南侵――不光是立威,更是要搶錢補窟窿。打蒙古把家底打光了,不打南朝搶錢,軍心就要散,隊伍就不好帶了。
他蹲下來,盯著完顏赤虎,目光不重,但那金將后背一涼,往后縮了縮。
“你剛才說,想贖自己?”高堯康的聲音不緊不慢。
完顏赤虎拼命點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拿什么贖?”
完顏赤虎的眼珠子轉了幾圈,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開口了,這回說得慢了一些,像是怕翻譯翻不過來:“我、我有錢――不,我有消息!重要的消息!比錢值錢!”
“什么消息?”
“蒙古那邊,有個部落首領叫合不勒,已經統一了好幾個部落。我們大帥說,這人以后必成大患。比你們南朝還大的大患。”
合不勒。高堯康在心里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把它刻進腦子里。
“還有呢?”
完顏赤虎猶豫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像是在糾結要不要說。最后他一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還有――你們南朝有人,在跟我們做生意。賣鐵、賣木頭,還賣造火器的方子。不是小打小鬧,是成船成船地運。”
高堯康的眼神冷下來,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誰?”
“我不知道。”完顏赤虎搖頭,臉上的表情不像是裝的,“我就知道是個大官,姓秦的。我們的人叫他‘秦相公’。具體的,我級別不夠,接觸不到。”
秦。秦檜。
高堯康站起來,膝蓋骨咔嗒響了一聲。他背著手,在原地站了片刻,盯著地上被踩爛的草葉子看了好一會兒。
“把他看好。”他對親衛說,“好吃好喝供著,別打別罵,這人有用。他身上那點東西還沒掏干凈。”
回到大帳,楊蓁已經趴在案上睡著了。臉枕在胳膊上,側著臉,嘴角壓著一道紅印。名冊寫完了,墨跡還沒干,最后幾個字微微有些洇開――大概是寫到最后實在撐不住了,手里的筆歪了。
高堯康輕輕把名冊挪開,看了看,頁數對得上。他把案上的東西收拾利索,把自己的袍子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袍子太大,蓋住了她整個人,只露出一個腦袋。
楊蓁動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沒醒。
他蹲下來,看著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干了的淚痕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像兩道干涸的河床。眉頭皺著,眉心擠著一個小小的疙瘩,不知道在做什么夢。睡著了還皺著眉,這個人醒著硬,睡著了也不肯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