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寅時。天還黑著,黑得像扣了一口鍋,連星星都被燜住了。隴右大營里卻已經人頭攢動,火把的光映在甲胄上,一閃一閃的,像無數只螢火蟲。沒人說話,只有偶爾的馬蹄聲和兵器碰撞的叮當聲,在凌晨的寂靜里顯得格外清脆。
高堯康站在點將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騎兵。一萬人,馬銜枚,人無聲,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火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晃來晃去,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楊蓁縱馬過來,翻身下地的動作干凈利落,甲葉子嘩啦一聲響。她單膝跪倒,聲音不大但很脆:“侯爺,左翼五千騎集結完畢。”
“右翼呢?”
“王彥那邊也好了。”楊蓁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那亮不是興奮,是那種刀子出鞘前的冷光,“野利部昨夜送來的消息,撒離喝的主力在八十里外的青沙嶺扎營,以為咱們還在伏羌城縮著呢。他們連哨探都沒往南邊派,大意了。”
高堯康點點頭。野利部這步棋走對了。自從上月歃血為盟,察哥那邊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來金軍動向――什么時候換防,什么時候運糧,什么時候將領們喝醉了酒吵架。撒離喝做夢也想不到,西夏人會幫宋軍。他大概到現在還以為野利部那些騎馬的只是草原上放牧的牧民。
“撒離喝手下多少人?”
“探子報是三萬,加上簽軍,得有四萬五。但簽軍那幫人你也知道,拿著刀湊數的,真打起來跑得比誰都快。”楊蓁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野利部的人說,金軍后方不穩,有幾個女真部落鬧著要回去放牧,說夏天快過了,該轉場了。撒離喝快壓不住了,前幾天還砍了兩個鬧得最兇的頭領。”
“那就再給他添把火。”高堯康翻身上馬,動作利索得不像個坐了半年指揮部的統帥。
楊蓁一把拽住他的韁繩,力氣大得馬都往旁邊偏了一步。
“侯爺,你坐鎮中軍就行,我帶人去。”她仰著臉看他,火把的光在她臉上跳,眼里的擔憂藏都藏不住,但她不說,就那么死死地盯著他。
高堯康低頭看她。從上面看下去,她的臉比平時小了一圈,顴骨高高的,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里,像戴了個面具。
“怎么,怕我死了?”他問。
楊蓁沒說話,但手沒松。韁繩在她手心里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高堯康彎腰,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在左翼,我在中軍。說好的并肩,就得并肩。你一個人沖前面算怎么回事?”
楊蓁盯著他看了半晌,那目光里有倔強,有擔心,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終于松了手,韁繩在她掌心勒出一道紅印。
“活著回來。”
“你也是。”高堯康直起身,一夾馬腹,馬往前走了兩步,他又勒住了,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別的。
卯時三刻,東方泛起魚肚白。那白不是亮,是灰蒙蒙的,像誰把一盆臟水潑在了天上。
青沙嶺金營里,炊煙剛剛升起,幾縷青煙歪歪扭扭地往上飄。早起做飯的簽軍蹲在灶臺前打著哈欠,有人在罵伙夫粥熬得太稀,有人在抱怨昨晚沒睡好。
撒離喝站在帳外,瞇著眼看南邊。那個方向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心里發毛。鳥不叫了,蟲不鳴了,連風都停了,像是整個世界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報――!”一匹快馬沖進營寨,馬蹄揚起的塵土還沒落下,信使就從馬背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沖到撒離喝面前,“南邊二十里發現宋軍騎兵!黑壓壓一片,看不到頭!”
撒離喝臉色一變,手不自覺地摸上了刀柄:“多少人?”
“看不清楚,煙塵太大,遮了半邊天,至少上萬!”信使的聲音都變了調。
“上萬?”撒離喝不信,眼睛瞪得溜圓,“高堯康哪來這么多騎兵?他哪來的馬?哪來的人?”他咬著牙轉了兩圈,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
沒人能回答他。撒離喝來不及多想,翻身上馬,腿都有點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傳令下去,集結!迎敵!吹號!快吹號!”
金營炸了。像是被一棍子捅了的馬蜂窩,到處都是喊聲、叫聲、罵聲。有人在找甲胄,有人在找馬,有人光著膀子沖出帳篷,被冷風一吹又縮回去了。軍官們扯著嗓子喊,可誰也聽不清誰的命令。
但已經晚了。
五里外,高堯康放下千里鏡,鏡筒里金營亂成一鍋粥的場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冷。
“撒離喝慌了。”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營里亂成一團,人馬擠在一起,正門還沒關。正是好時候。”
王彥在旁邊搓著手,滿臉興奮:“侯爺,怎么打?”
“按老規矩。”高堯康拔出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閃,“楊蓁左翼,王彥右翼,我帶中軍。先沖一陣,打散了再圍。別讓他們列成陣,列成陣就不好打了。”
“得令!”
號角吹響。嗚――嗚――嗚――三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沉。
一萬騎兵開始加速。先是走,然后是小跑,再然后是大跑。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過草原,震得地皮都在抖,草葉子被馬蹄帶起來,滿天飛。一萬匹馬的呼吸聲匯在一起,像一頭巨獸在喘息。
金軍剛沖出營寨,宋軍的騎兵已經到了。撒離喝甚至還沒來得及上馬,宋軍就像一陣風一樣卷了過來。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放!”
中軍三千騎同時端起短銃,槍口在晨光里閃著冷光。
砰砰砰砰砰!
那不是一聲,是三千聲疊在一起,像一塊巨大的布被猛地撕開。硝煙騰起來,白茫茫一片,把前排的騎兵都吞沒了。鉛彈像蝗蟲一樣飛向金軍隊列,帶著尖銳的呼嘯。
金軍前排倒下一片,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有人從馬上栽下來,頭朝下摔在地上,脖子折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有人捂著胸口慘叫,血從指縫里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有人被受驚的馬甩下來,后面的馬蹄踏上來,踩成肉泥,連叫都來不及叫。
“裝彈!撤!”
三千騎根本不戀戰,打完就撥馬往回跑,像退潮一樣,來的時候快,走得也快。馬跑得飛快,騎手們在馬背上裝彈,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炕頭上穿針引線。
金軍還沒反應過來,左翼又到了。楊蓁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馬鬃被風吹得倒向一邊。她沖到兩百步內,端槍就射,也不瞄準,憑手感。
砰砰砰砰!
又是幾百個金兵落馬,慘叫聲響成一片。然后左翼也撤了,像來時一樣快,一轉眼就跑出去老遠。
右翼接上。王彥帶人沖到另一側,端槍,放。砰砰砰砰!
三輪齊射,金軍陣前躺了上千具尸體。血把黃土浸成了暗紅色,黏糊糊的,像下了一場血雨。受傷的馬在地上掙扎,嘶鳴聲尖得刺耳。
撒離喝臉都青了,青得發紫。他騎在馬上,刀舉在半空中,整個人都在發抖:“追!給我追!誰退砍誰!”
金軍騎兵沖出來,揮舞著刀槍,嗷嗷叫著追著宋軍往回跑。他們憋了一肚子氣,從沒打過這么窩囊的仗。
可他們剛追出去二里地,宋軍中軍又殺回來了。這回不是側面,是迎頭撞上。
“放!”
砰砰砰砰!
沖在最前面的金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倒下去,連人帶馬摔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后面的勒馬不及,撞上來,人仰馬翻,馬腿折斷的聲音咔咔的,聽著都疼。
“撤!”
宋軍打完又跑,跑得跟兔子似的,一溜煙就沒了影。金軍氣瘋了,眼睛都紅了,繼續追。
追到第三輪,撒離喝忽然反應過來――不對。他的人,怎么越追越少?他回頭一看,身后稀稀拉拉,只剩不到一半了。而宋軍的槍聲,怎么還是那么密?好像永遠打不完似的。
“半回旋戰術”,王彥給這打法起了個名。騎兵沖上去,打一輪就跑,跑的時候裝彈,裝好了再沖回來打,像拉鋸一樣,拉過來,鋸過去。金軍的弓箭能射八十步,宋軍的短銃能射一百二十步。金軍夠不著宋軍,宋軍卻能打著金軍――這就叫火力壓制。你打我一下,我疼得要死;我打你一下,你連汗毛都碰不著。等金軍被折磨得差不多了,步兵再上。
王彥的八千步兵已經繞到側翼,貼著地面貓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摸,就等著收網。他們端著神機銃,腰里別著刺刀,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兩個字――憋壞了。
撒離喝終于發現不對。他的臉色從青變成了白,從白變成了灰,嘴唇都紫了。
“別追了!列陣!列陣!”他扯著嗓子喊,嗓子都劈了。
可已經晚了。金軍的陣形早就散了。騎兵追出去三里地,跑的跑,散的散,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些,有的在找自己的馬,有的在找自己的刀,有的干脆趴在地上裝死。
“殺――!”
楊蓁帶著左翼又沖回來了。這回不是齊射,是沖陣。五千騎兵端銃沖鋒,馬跑得飛快,風在耳邊呼呼地響。沖到五十步,放一輪,子彈從槍口噴出去,像一群憤怒的蜜蜂。然后拔刀砍人,刀光在陽光下連成一片,像一道移動的刀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