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朝堂上吵成了一鍋粥,不,是炸成了一鍋粥。御史的笏板都快敲斷了,有人臉紅脖子粗地扯著嗓子喊,有人陰著臉站在角落里一聲不吭,還有人急得直跺腳,把地板磚都跺松了幾塊。
“乘勝北伐!機不可失!”張浚的聲音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他站在那兒,雙手揮舞,像指揮千軍萬馬,“金人十萬大軍敗于順昌,士氣盡喪,連兀術都跑了!此時不取中原,更待何時?等到金人緩過氣來,咱們哭都來不及!”
秦檜站在另一邊,臉色陰沉得像梅雨天的積雨云。他穿著一身紫袍,手里捧著笏板,站得筆直,但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冷氣。
“張樞密說得輕巧。”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刻在石板上,“順昌一勝,不過守城之功。劉守住了,是好事,但金軍主力未損,兀術尚在,幾十萬人馬還在中原。此時北伐,誰領兵?誰供糧?萬一敗了,誰擔這個責?張樞密,你擔得起嗎?”
“當然是朝廷領兵,天下供糧,我等擔責!”張浚瞪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秦參政口口聲聲說難,說不行,說這不行那不行――你倒是說說,什么時候行?金人打過來的時候行?還是等他們把汴京再搶回去的時候行?”
秦檜的臉抽了一下。那抽搐很細微,但站在他旁邊的人都能看見。
“張樞密這話過了。”趙鼎趕緊站出來打圓場,雙手在身前擺著,像在安撫兩頭要打架的公牛,“北伐之事,需從長計議。眼下要緊的是嘉獎劉,犒賞三軍,先把該賞的賞了,該封的封了――”
“從長計議?”張浚猛地轉向他,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八度,“從長計議了十年!從開封計議到了臨安!再計議下去,是不是要從臨安計議到海里?跳到海里去計議?”
趙鼎張了張嘴,看了看張浚那張鐵青的臉,又把嘴閉上了。他不是說不過張浚,是不想在這種場合把矛盾激化。老成持重的人,有時候吃虧就吃在太老成持重。
殿上,趙構坐在龍椅上,一不發。他穿著赭黃色的袍服,頭上戴著硬翅幞頭,端端正正地坐著,但手攥著龍椅扶手,攥得指節發白。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貓,看著兩邊都在叫,不知道該往哪邊靠。
他看看張浚――張浚滿臉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像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又看看秦檜――秦檜臉色陰沉,站得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紋絲不動,但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凍住。
再看看趙鼎――趙鼎退到一邊,低著頭,像個不想惹事的老好人。
“陛下!”張浚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金磚上,聲音大得整個大殿都聽見了,“臣請北伐!若北伐不勝,臣愿以死謝罪!臣把腦袋押在這兒!”
殿內安靜了片刻。那安靜不是平靜,是暴風雨前的死寂,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秦檜忽然也跪下了。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演練過無數次一樣,袍角在地上鋪開,整整齊齊。
“陛下,臣以為北伐之事,需待金使來議。若金人有意求和,則――”
“求和?”張浚沒等他說完,直接笑出了聲,那笑聲里帶著一股子火氣,“秦參政,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金人剛殺了完顏昌,兀術掌權,他們是求和的樣子?他們是要打!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還說‘等人家來議’?等什么?等人家的刀砍下來再議?”
“報――!”
殿外傳來長長的喊聲,那聲音又尖又長,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順昌捷報――!”
趙構雖然早已經知道消息,但正式聽到諜報還是騰地站起來,動作快得椅子都往后滑了一下。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高興,是緊張,是一種“終于來了”的緊繃。
信使沖進殿,撲通跪下,雙手舉起捷報,手都在抖。他一路從順昌跑到臨安,跑死了好幾匹馬,身上的甲胄都沒來得及卸,滿臉灰土,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
“陛下!劉將軍順昌大捷!趁機斬殺金軍三萬有余,金兀術敗退開封,金兵北撤,順昌圍解,又收復附近州縣!”
殿內炸了。不是炸鍋,是炸雷。
“三萬!三萬!”
“金兀術敗了!真的敗了!”
“劉,劉真乃神將!”
張浚一把從信使手里搶過捷報,兩只手捧著,眼睛掃得飛快,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那笑聲大得連殿外的侍衛都回頭看。
“好!好!劉信叔,不愧是我大宋柱石!”他轉過身,再次跪下,額頭磕在金磚上,“陛下!此時不北伐,更待何時!金人新敗,兀術喪膽,這正是天賜良機啊陛下!”
秦檜的臉色難看得像死人。不是夸張,是真的像死人――灰白灰白的,嘴唇都沒了血色。他跪在那兒,低著頭,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緊,指節咯吱咯吱響。
趙構站在御階上,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那變化很快,像走馬燈一樣――先是震驚,然后是欣喜,欣喜之后是興奮,興奮之后忽然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捷報是喜。三萬斬獲,兀術敗退,順昌圍解――這都是天大的好事。可捷報背后藏著的東西,讓他心里發緊。
劉打了勝仗,岳飛呢?韓世忠呢?還有那個在蜀中的高堯康呢?他們都在打勝仗。一個比一個能打,一個比一個戰果大。老百姓高興,將士們高興,朝堂上的主戰派也高興。
可他趙構呢?
他們都打了勝仗,都成了英雄,都手握重兵,都深得軍心民心。那他趙構的龍椅,還坐得穩嗎?
這個念頭像一條蛇,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里慢慢爬出來,吐著信子。
他不能說。永遠不能說。
“好。”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劉忠勇可嘉,封――”
“陛下,臣以為――”秦檜抬起頭,想插話。
“秦愛卿。”趙構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長。那目光里有警告,有安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有話,回頭再說。退朝之后,到御書房來。”
秦檜閉上嘴。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咽了回去。他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面。
趙構繼續說下去。封賞劉,犒賞三軍,一套流程走下來,滴水不漏。
最后,他頓了頓。
“岳飛何在?”
殿內靜了一下。所有人都在交換眼神――岳飛被奪兵權好些日子了,在家閑居,聽說天天在院子里練槍,把院子里的樹都戳死了好幾棵。
“岳飛現在……”有人小聲說。
“起復。”趙構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么,“命岳飛為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即日赴任。讓他去順昌,接管防務。”
張浚的眼睛亮了,亮得跟點了燈似的。他猛地抬頭,看著趙構,嘴唇抖了抖,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秦檜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跪在那兒,像一尊石像。
他低下頭,眼皮垂下來,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狠色。
成都。
捷報傳來時,高堯康正在吃飯。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湯,簡簡單單擺在桌上。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筷子剛夾起一筷子青菜,信使就到了。
他放下筷子,接過信,撕開,眼睛掃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微翹的笑,是那種從心底里涌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劉信叔,真他麻的牛。”他把信拍在桌上,聲音里帶著一種少見的興奮。
王彥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屁股在椅子上坐不住,挪來挪去的,跟長了痔瘡似的。
“侯爺,信上怎么說?你快說啊,急死我了!”
高堯康把信遞給他。王彥一把奪過去,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看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